咸丰居九五之尊,无社稷担当,无帝王胸襟。
臣工之过,朝野之权,尽被其用来填塞一己私欲。
荆州的赵木成则俨然如东方喷薄之初旭,其势已成。
无需拍案震怒,不待疾言厉色,仅凭一句轻言,便令孔广顺心生战栗。
威严根植骨血,锐气藏于胸襟,一身蓬勃之势遮掩不尽。
不知不觉间,赵木成无形之中已经养成了一方之主的威势,对于归降自己的人也不是只会一味的拉拢了。
自楚军攻破荆州那日,赵木成于提督府大堂见过孔广顺一次后,便再未传召。
孔广顺连日躬身求见,半是恪守臣节,尽降臣本分,半是心有惴惴,惶恐难安。
整整七日,天方微曙,孔广顺便早早伫立提督府辕门,递牌求谒,礼数恭谨,挑不出半分纰漏。
奈何每一次皆被亲兵温言劝退,不告缘由,未定归期。
既不说缘由,也不说何时能见,就这般将孔广顺悬在半空。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赵木成既是在敲打孔广顺,也是太忙了。
荆州扼九省通衢,控湖广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得失牵动南疆半壁江山,哪有刚打下来便置之不理的道理?
更要紧的是,再往南去,要碰的便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绿营兵了,而是曾国藩一手操练出来的湘军。
话讲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更何况对面是经营多年的湘军?
是以荆州既定,赵木成便将经略荆襄,稳固根基列为头等要务。
一则静待苏天福征北军驰援会师,集齐精锐兵力,方可与湘军鏖战硬仗。
二则深耕荆州防务,筹备军需,将此地打造成楚军南下的核心枢纽,后勤根本。
日后大军纵深推进,粮草、军械、辎重皆由此调度转运,根基磐石稳固,方能百战不殆。
三日之后,苏天福果率六千征北精锐风尘赴援,兵至荆州城下。
楚军又添了一路大军。
征北军入城之际,全军士气骤然高涨,军心大振。
又逾三日,后方水陆两路转运的粮草、甲械、帐幕、药材悉数抵城,尽数入库储于官仓及城外大营。
逐项清点核对,分毫无误,大军南下一应军需辎重,齐备无缺,再无物资掣肘。
至此,赵木成战前诸般部署尽数落定。
后路安稳无虞,军需储备充盈,后顾之忧一扫而空。
天下大势,楚军兵锋所向,终将大白于寰宇。
第七日清晨,天朗气清,风霁云疏。
提督府大堂静谧无声,唯余翻卷文书,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赵木成端坐主位,凝神批阅军务卷宗,案前一盏新沏清茶,袅袅白汽升腾,平添几分沉静肃穆。
值守亲兵蹑足入堂,躬身行军用大礼,低声禀奏:
“殿下,孔广顺复来求见。”
七日以来日日如此,亲兵早已熟记这位前清提督的模样。
赵木成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既没像前几日那般直说不见,也没说让孔广顺进来。
说完便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听见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传话出去,孔广顺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松了半口气。
没直接回绝,便是有戏。
孔广顺不敢催,也不敢走,只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堂檐下。
府里人来人往,各营信使,各路将军,一拨接一拨从堂前走过。
没人敢当众议论,可路过之时,总免不了有意无意往这边瞟上一眼,眼神里多少带点看热闹的意味。
孔广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
这七日孔广顺站在府门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怕,后脊梁骨天天冒冷汗,好几次都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活了半辈子,官场战场混了个遍,见识反倒连自己那个痴傻的侄子都不如。
明明都已经开城投降了,偏还要心存侥幸,暗地里留后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就说封赏,侄子跟着降了之后,安安分分听调遣,没几日任命便下来了,虽不是什么大官,好歹落了个踏实。
唯独他孔广顺这个立了大功的原提督,封赏的消息石沉大海,半点儿音信都没有。
再想起楚王进城那天,自己拿腔拿调,还真端着点功臣的架子,如今回头想,简直是找死。
许褚斩许攸的典故,他年少便熟,听闻不下十数遍。
昔年许攸仗献乌巢之功,恃功自傲,口无遮拦,终落得身首异处。
当日自己的行止做派,与许攸何其相似?
终究是利令智昏,太过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