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京华,寒风依然冽冽,满城朔风卷地,吹得街巷萧瑟,行人面皮皆生刺痛。
皇城之外是一派冰天雪地的苦寒光景,可深处禁中腹地的军机处,却是另一番温暖气象,与外头判若两界。
堂中炭盆烧得正旺,赤红炭块簌簌爆着星火,暖意融融,尽数隔绝了殿外的凛冽寒气。
暖气流淌厅堂之内,整座屋子都透着慵懒松弛的暖意,熏得人身心渐怠。
如今朝堂局势,早已不复年前制衡相持的模样。
自祁寯藻辞世之后,军机处的权力天平彻底倾覆,朝中再无一人可掣肘制衡。
肃顺之势,已然独霸军机处,一手遮天。
这般权势,尚且不止于军机一处。
放眼偌大朝堂,满汉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可与肃顺分庭抗礼。
时至今日,肃顺声势滔天,逼近人臣极巅,当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朝野大半权柄,尽落其手。
军机处内暖炉生温,氛围闲适。
穆荫,载垣二人安坐席间,缓酌清茶,神色悠然,一派安逸模样。
如今肃顺权倾朝野,他们二人自然水涨船高,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平日里朝堂纷争,繁杂军务,自有肃顺一力担承,二人只需紧随依附,便可稳坐高位,坐享其成。
只是今日有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报,自荆州前线快马递来。
穆荫与载垣虽然知道定然是前线有变,但也未曾放在心上。
二人心中透亮,一地之得失,一战之胜负,不过是朝野细枝末节的小事。
胜则添一桩军功,败则换几员守将,终究撼动不了朝堂根本。
真正的朝局命脉、权力走向,从来都由他们这几人牢牢拿捏。
只是肃中堂看的好像时间有些长了。
往日军报文书,肃中堂向来过目即断,即刻处置,从无滞涩。
肃顺凝视纸面良久,凝滞的模样,让一旁品茶的二人都暗自心生诧异,开始察觉事态不对。
此刻的肃顺,早已如坠冰窟,遍体寒凉,周身血液几乎都冻得凝滞不通。
满堂炭火再暖,也烘不透肃顺心底冒出的彻骨寒意。
纸面之上,字字如利刃,扎得肃顺双目酸涩,视线恍惚,几欲视物不清。
孔广顺投楚。
献荆州全境降逆。
屠尽满城旗民数万,寸草不留。
短短三句报文,数十个字,反反复复在肃顺脑海中盘旋冲撞,挥之不去。
每一字落下,都如重锤击心,震得肃顺胸腔发闷,气息不畅。
肃顺心头翻涌着无尽的错愕。
孔广顺乃是他一手破格提拔,倾力举荐,硬生生捧起来的封疆大吏!
世间皆知的“大清利剑”之名,最早便是由肃顺亲口赞誉,全力造势,方才传遍朝野。
朝廷待孔广顺,更是恩重如山。
破格擢升,封侯拜将,授湖北提督实权,镇守荆楚咽喉重地,荣宠加身,权柄滔天,这般旷世厚恩,满朝文武寥寥无几。
厚恩至此,孔广顺如何敢叛?
又如何能叛?
天下竟有此等忘恩负义,不忠不义的卑劣之徒!
一念及此,万般思虑席卷心头,压得肃顺喘不过气。
荆州一失,鄂北防线彻底崩塌,湖广门户大开,楚逆势力势必顺势扩张,大清南疆局势彻底糜烂,再无缓冲周旋的余地。
数万八旗子弟惨遭屠戮,此事一旦传开,京城宗室,旗人必定群情激愤,朝野动荡。
龙颜之下,皇上必将震怒失望。
满朝文武亦会抓住此番天大把柄,群起而攻之,弹劾奏折必如山积。
而他肃顺,作为举荐孔广顺,一手将其抬上高位的第一人,又该如何面圣复命?
如何向朝野百官交代?
层层重压如山崩海啸,将肃顺层层裹挟。
纵使肃顺城府深沉,久经朝堂风浪,心性远超常人,此刻也再难支撑。
数十年沉淀的沉稳克制,在这桩惊天变故面前,轰然瓦解。
肃顺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胸腔积郁的滔天怒火尽数迸发,一声怒喝响彻整座军机处大堂:
“孔广顺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骤然袭来。
肃顺只觉头顶一空,浑身力气瞬间散尽,身子僵直后仰,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昏厥不醒。
一旁悠然品茶的穆荫,载垣被这声惊雷般的怒喝猛然惊醒。
转头见肃顺倒地,俩人脸色瞬间就白了,也顾不上喝茶了,慌慌张张站起来就冲了过去。
“中堂!中堂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穆荫吓得声音发颤,连忙俯身扶住倒地的肃顺,指尖用力掐着肃顺的人中,连声呼喊,试图将人唤醒。
载垣亦是神色慌乱,当即转头朝着殿外厉声高喊:
“快!请郎中!速去请郎中!”
殿外值守的侍卫闻声匆匆赶来,曹毓英紧随而入,接令之后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出宫,火速去请太医。
穆荫持续掐着人中,连连呼唤,可肃顺眼睛闭得紧紧的,脸白得像纸,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穆荫心中又慌又疑,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惊天军情,竟能让素来遇事波澜不惊的肃中堂,失态昏厥至此?
慌乱之间,眼角余光瞥见地面飘落的一纸文书,正是那封荆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穆荫下意识低头望去,目光扫过纸面寥寥数行字,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
纸上文字直白刺眼,将荆州剧变的惨烈真相尽数道来,无半分虚掩。
滔天冲击瞬间抽干了穆荫浑身气力,扶着肃顺的胳膊一软,直接就松了手。
“嘭!”
一声沉闷落地声响响起。
本就昏迷在地的肃顺,被骤然松手,重重磕碰在地面上,又添了一重伤势。
载垣闻声回头,见穆荫瘫软在地,肃顺狼狈摔落,当时就急了:
“穆荫!你搞什么!怎么把中堂大人摔地上了!”
这会儿穆荫早就魂飞魄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僵得直抽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抖着手,死死指着地上那封军报。
载垣见状心头一沉,知晓大事不妙,连忙快步上前,弯腰拾起那封军报,低头逐字阅览。
不过片刻,载垣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寥寥数行读完,载垣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上。
殿内炭火炙热、暖意融融,载垣却好似置身冰天雪地,彻骨寒意穿透筋骨,牙齿不住打颤,声音干涩颤抖,反复呢喃: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此事定然有假,绝无可能!”
数十年稳如磐石的朝堂格局,竟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未几,曹毓英带着郎中匆匆赶回。
一踏入军机处大堂,眼前景象让曹毓英瞠目结舌,满心错愕。
平时一个个威仪赫赫、权倾朝野的三位军机大臣,这会儿全瘫在地上,没一个能站得住的。
肃顺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穆荫和载垣脸白得像纸,浑身抖个不停,狼狈得不行,半点朝廷重臣的体面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