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不容迟疑。
曹毓英压下心底震惊,当即引着郎中快步走到肃顺身前,先救主官,其余人暂且后置。
郎中俯身细细诊脉,片刻后断言是急火攻心,郁气冲脑所致昏厥。
当即取出银针,对准穴位逐一施针。
数针落下,片刻之后,昏迷许久的肃顺才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转醒。
另一边,穆荫与载垣也从极致的震惊中缓过些许心神,手脚依旧发软,二人撑着地面勉强起身,挪至旁侧座椅颓然坐下,久久默然。
肃顺微微喘息,耗尽浑身仅剩的力气,抬手虚弱一挥,声音沙哑干涩:
“尔等退下吧。”
曹毓英与郎中不敢多言,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大堂,顺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厅堂之内,炭火依旧灼灼生暖,氛围却死寂得令人窒息。
三人各坐一方,无人开口,心底皆是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
良久,心性单纯,思虑最浅的载垣,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
大抵是人想得越少,遇事反倒少了诸多内耗,抗挫之力更强几分。
载垣强压心底慌乱,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侥幸开口:
“中堂,我看这军报不一定是真的。前线兵荒马乱的,本来就常有报错的,说不定是败兵瞎造谣,地方官没核实就报上来了,当不得真。”
这般说辞,全然是绝境之中的自我宽慰,是最浅显的侥幸之心。
肃顺眼底掠过一抹苦涩颓然。
他何尝不愿这是假的,何尝不想这只是一场乌龙?
只是肃顺久居高位,深谙朝堂军务规制。
六百里加急的朝廷军报,必经层层核验,层层具结,若非证据确凿、事事属实,绝无可能递入军机处,摆在他的案前。
此事千真万确,再无侥幸。
短暂失神过后,肃顺终究是历经风浪的朝堂权臣,极速压下心底惊怒纷乱,理清万般思绪,心中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肃顺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笃定:
“此事无假。如今知晓内情者,仅你我三人。当务之急,即刻入宫面圣,先求圣上谅解,稳住天心。而后提前备折,应对后续朝臣弹劾非议。”
穆荫闻言幡然醒悟,连连点头附和:
“中堂所言极是,此乃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肃顺抬眼看向二人,神色肃穆,即刻分工部署:
“我即刻入宫面圣。穆荫,你速速联络我方朝臣,提前备好奏折,届时当庭辩驳,稳住朝堂舆论。载垣,你带兵即刻围堵孔广顺府邸,孔氏上下老小、仆从族人,尽数收押,一人不赦、一人不漏。”
三人瞬间定计,各司其职,无半分拖沓迟疑。
肃顺慢慢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官袍,神色决绝。
临踏出大堂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俩人,语气沉重,像是在托付后事:
“我此番入宫,吉凶难料。若是不得归,家中老小,便尽数托付二位照拂。”
话音落,不待二人应答,肃顺便转身大步而行,决然往皇宫方向而去。
往日从军机处至皇帝寝宫,不过一两刻钟脚程。
今日肃顺心绪沉重,步履拖沓沉重,短短路途,竟硬生生走了近半个时辰。
心底的惶恐不安,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浓烈。
行至咸丰帝寝宫宫外,值守太监见是肃顺到来,依旧恭敬有加,礼数周全,即刻入内通报。
满朝文武之中,唯有肃顺独享这份特殊恩宠,可不经繁复传召,随时面君,其余臣子,皆无此殊荣。
肃顺看着太监谦卑恭谨的模样,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他心知肚明,今夜这场塌天大祸过后,自己数十年积攒的圣宠,独一份的特权,怕是要尽数烟消云散了。
定了定纷乱心神,肃顺抬步走入寝殿。
此时的咸丰帝,并未如往日一般卧床吸大烟。
近日来咸丰心绪郁结,格外烦躁,宫中新选的几位妃嫔,样貌皆是出众,可伺候人的本事,远不及懿贵妃。
尤其是侍烟舒缓,游龙舒庭的手法,生涩拙劣,每每都让咸丰浑身不畅、满心烦闷。
心绪焦躁之下,咸丰帝眉眼间皆是不耐,见肃顺入内,头也未抬,淡淡开口:
“何事禀奏?”
肃顺闻言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皇上本来心情就不好,容易发火,自己这时候报这么大的坏消息,简直是火上浇油。
只是大祸已成,遮掩无门,躲避无路。
肃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高捧起那封荆州军报,抬首之时,早已涕泪纵横。
“臣识人不明,用人失察,辜负圣恩,罪该万死!臣愧对圣上,愧对大清社稷!”
咸丰帝听了微微挑了下眉毛,神色动了动。
身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军报,恭敬转呈至御前。
咸丰帝展开纸页徐徐阅览,不过数行,胸口骤然窒闷,引发一阵剧烈咳嗽,身子剧烈起伏,面色涨得通红,气息紊乱不畅。
跪在地上的肃顺听见咳嗽声,心一下子揪紧了,满心慌恐绝望。
肃顺重重叩首,额头狠狠撞击地面,闷响连连,悲声悲鸣:
“皇上!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赐臣一死,安朝野上下的心,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句请死之言,看似赤诚认罪,实则暗藏极深的权谋算计。
无形之间,肃顺便将咸丰帝与自己捆在了一处。
能在朝堂沉浮数十年,权倾朝野者,从来无半分庸人。
绝境之中,肃顺的心思手段,依旧远超常人。
寝殿之内陷入死寂。咸丰帝未曾发怒,未曾斥责,久久默然不语。
时光一寸寸流逝,死寂的气氛压得肃顺快喘不上气了,心里的绝望越来越重,几乎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就在肃顺心神濒临崩溃之际。
咸丰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几分倦怠:
“那些楚逆……一时半刻,打不到京城来吧?”
肃顺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皇上第一句话不是问罪,而是问京城安不安全。
他来不及细想皇上的心思,凭着多年伺候皇上的本能,赶紧高声回话安抚。
“圣上大可宽心!楚逆不过侥幸夺得荆州一城,转瞬猖獗罢了!湖南有曾国藩湘军镇守,河北有僧格林沁铁骑坐镇,大清重兵环伺,防线稳固。区区鄂北一隅之乱,不足为惧,断然撼动不了京城根本!”
听罢此言,咸丰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眉眼间的焦躁也褪去几分。
咸丰抬眼看向肃顺,轻轻抬手招了招。
“近前来。”
肃顺不敢迟疑,连忙膝行上前,凑至御榻之前。
咸丰帝微微俯身,贴至肃顺耳畔,压低声音:
“如此便好。朕听闻京城八大胡同,有数名侍烟女手艺绝佳,最善舒缓心绪。你暗中替朕遴选几名上等之人,秘密送入宫中,切勿声张。”
这话一说完,肃顺浑身一僵,脸色变了又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方才还在为塌天大祸惶恐跪地,拼死请罪,满心皆是朝堂倾覆,南疆糜烂的危局。
可在圣上眼中,数万旗民惨死,重镇荆州陷落的惊天变故,竟不及一己声色享乐、吞烟散心的私欲。
肃顺一时失语,本想委婉推辞,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下。
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犯了这么重的罪,皇上都没追究他,他还有什么脸面,什么资格推辞皇上的要求?
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肃顺收敛起脸上所有异样,低着头躬身,郑重地磕了个头,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