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顺心下一沉,暗叫不好。
孔继武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圆睁,肿脸上满是亢奋激动。
他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字字铿锵,力道十足:
“我与二叔乃是平西王后嗣,堂堂汉家儿郎!岂能留着满清的辫发自取其辱!我等与清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嘶吼之间,孔继武眼眶赤红,满腔激愤全然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做作。
反手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左手一把攥住自己的辫发,手起刀落。
孔继武高高举起手中断发,浮肿的面庞上泪痕未干。
赵木成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评判:
这小子好像有点虎呢?
赵木成转头看向孔广顺,问道。
“孔兄,这位猪,这位英雄少年是?”
孔广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强压下心底的气急与无奈,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殿下,此乃臣的侄儿孔继武。此番开城迎大军,斩杀守门满兵,皆是他牵头出力,功不可没。”
陈玉成也适时开口佐证:
“殿下,孔兄弟熟知城内布防与街巷地形,全程引路配合我军清剿残兵,此番能迅速拿下荆州,他助力极大。”
两人一唱一和,尽数为孔继武添功。
孔继武听得愈发亢奋,挺胸昂首,满脸意气风发。
赵木成淡淡一笑,顺势安抚勉励:
“继武年少有为、胆识过人,立此大功,本王必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一句封赏落下。
孔继武眼中亮光一闪,转瞬又沉了下去。
他上前两步,再度重重跪倒,神色比方才愈发恭敬恳切:
“殿下!臣不要任何赏赐,只求殿下应允我一件事!”
这孔继武又整幺蛾子了!
孔广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阻拦,又急又慌:
“继武!不得胡闹!速速起身!”
孔继武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一双含泪的眼睛,直直凝望赵木成。
此情此景,赵木成不得不出声了。
赵木成抬手止住孔广顺,语气平和从容:
“无妨,让他说来听听。只要情理之中,本王都可应允。”
这话里算是留了空子,免得这位猪头少年提出什么不可理喻的要求。
孔广顺无奈退步,沉着脸低声警示:
“继武,休得胡乱奢求分外之事,不然不用殿下,我都不会答应。”
孔继武点了点头,大颗泪珠接连滚落,方才的亢奋尽数褪去,整个人被彻骨的悲戚笼罩。
“殿下,臣的父母,还有京中孔氏族人百余口,尽数被肃顺那奸贼屠戮,满门抄斩,无一活口。”
孔继武腮边未消的淤青随着话语微微颤动,悲戚渐渐褪去,眼底翻涌出焚尽一切的刻骨恨意:
“恳请殿下将城西满城交由臣处置!臣要诛尽城内满人,为惨死的父母报仇,为孔氏满门族人雪恨!”
一语落地,提督府门前死寂无声。
风停树静。
孔广顺浑身冰凉,面色灰败,心底悔意翻涌不止。
当初为了鼓动侄儿一同举事反清,他故意夸大孔氏惨状,激化仇怨,本只是拿捏人心的权谋算计。
谁料孔继武生性实心耿直,全然信以为真,不仅死心塌地反清,更是把这份虚构的血海深仇刻进了心底。
如今竟执意要屠尽满城,硬生生把叔侄二人的后路,彻底斩断。
投降也好,献城也好,顶多算个叛贼。
叛贼多了去了,朝廷打回来该招安招安,该清剿清剿,历史上多了。
可要是真把满城给屠了,那就是所有满人眼里人人得而诛之的满奸,是比发逆首领洪秀全还要招人恨的存在。
孔广顺正要开口劝阻,却对上赵木成沉静的目光。
那目光不怒不厉,不带半分压迫,却带着透彻的审视,静静看着孔广顺,像是在观望他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