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浩浩荡荡压过来,直逼提督府的院墙。
大堂里,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清军参将,一个个面如死灰,还有几个不死心,在地上徒劳地扭动挣扎。
官文被五花大绑摁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半点动弹不得。
孔广顺冷眼扫过全场,压根没放在心上。
局势到这一步,大局已定。
只是孔广顺心里清楚,今日踏出这一步,便是彻底断了大清的后路,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见到楚王,把献城的首功稳稳攥在自己手里。
唯有这般,他孔广顺在新的格局里,才能站稳脚跟,谋一个安稳前程。
孔广顺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抬步径直往府外走去。
刚踏进前院,外头嘈杂的喊杀声便渐渐消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整齐的步伐踏过街巷,带着一股肃杀之势,偶尔夹杂着几句短促的军令,节奏规整利落。
仅仅从声音判断,就绝不是自己手下散漫的亲兵。
孔广顺脚下一顿,心里已然透亮。
楚军,到了!
还没走到大门,一道洪亮的大嗓门穿透街巷,直直撞进院子里。
“二叔!二叔!”
是孔继武,嗓门极亮,隔着半条长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成了!城里的兵马,差不多都肃清干净了!”
孔广顺猛地停住脚步,这个时候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
那根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整整齐齐,跟着自己几十年,是自己身为大清武官最显眼的标记。
可如今世道变了。
楚王的队伍是汉家兵马,向来不留这满清的辫子。初次碰面,空口说白话没用,总得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才算真心归降。
心念既定,孔广顺当即转身折返。
穿过回廊,绕过小径,快步走进后堂,从书案旁的木匣里翻出一把剪刀。
对着墙上的铜镜,孔广顺一手死死攥住脑后扎根数十年的辫子,一手握紧剪刀,将刃口稳稳抵在辫根,手腕微微发力。
咔嚓。
一声轻响,那条伴随他五十余年的辫子应声脱落。
铜镜里的人,一身正经的一品提督官服,头顶却只剩参差不齐的短发,模样看着格外怪异别扭。
孔广顺微微皱眉,随手扒拉了两下头顶的碎发。
好不好看根本无关紧要,这一刀剪下去,意味着实打实的归降诚意。
孔广顺随手扔下剪刀,转身往外走,说来也怪,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脚步反倒比之前稳了不少。
府门外的场面井然有序。
陈玉成麾下的新军列阵肃立,清一色蓝布军服,队列整齐划一,气势凛然。
旁边站着孔继武带回来的提督亲兵,人人右臂缠着黑布带,一眼就能分清敌我。
孔广顺抬步迈过门槛,第一眼就落在侄儿身旁的年轻将领身上。
这人不过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佩刀,刀身血迹尚未干透,一身沉稳气度,远超寻常少年武将。
孔继武瞧见二叔出来,先是咧嘴一笑,可目光扫过孔广顺的头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高声惊呼:
“二叔!你的辫子怎么没了?”
孔广顺像是没听见孔继武的问话,神色淡然,径直上前,在陈玉成三步之外站定,从容拱手行礼:
“这位小将军,在下孔广顺。敢问楚王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孔广顺姿态放得谦卑,语气却沉稳有度,半点不见慌乱失态,尽显城府。
这位孔提督,能爬上来,自然不是只会装比。
陈玉成抬手回了一记标准的军礼,声音清亮干脆:
“殿下尚在城外,片刻便会入城,还请孔大人稍候。”
孔广顺只举得这个礼有些怪,但也明白话里的意思,不再多问。
孔广顺心里自有盘算,刻意留了后手,没有把官文一众清廷大员交出去。
荆州城内的将官,八旗主事,全都被他囚在提督府后堂。
这份生擒朝廷重臣的大功,孔广顺要亲手献给楚王,才算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半点不能假手他人。
陈玉成自然也是有眼力,一眼便看穿了孔广顺的心思,却看破不说破。
这等事,自然一切等楚王入城处理,轮不到他来问。
陈玉成当即传令,留五百新军驻守提督府,严守门户,其余人马分作数路,清剿城内残余清兵、稳住城防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