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搁谁头上,都是万万难以相信的。
孔家几个子弟杵在议事房里,你瞅我,我瞅你,天色尚未大亮,油灯在照得每人脸上阴晴不定。
一个年纪稍长的千总先开了腔,是孔继武的叔辈,名叫孔广发:
“继武,你开什么玩笑?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去了,咱们都没好下场。”
这话说到所有人心里去了。
真假且不论,传出去,大家都得完蛋。
但孔继武那副模样哪像是在开玩笑。
郑重。
刻骨的郑重。
“这是二叔亲口说的。你们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寻开心?”
孔继武郑重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划过。
“总之,咱们现在十分危险。京城派了使者来,要处死咱们。”
没有一点平时的嘻嘻哈哈,说的有鼻子有眼。
这个样子,很多人就先信了三分。
然后便是慌乱。
一个年轻的孔家子弟沉不住气了:
“继武哥,那咱们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孔继武身上。
平日里就因为孔继武跟孔广顺最亲近,大家早已习惯以他为首。
孔继武说什么,大伙儿便听什么。
孔继武心中豪气顿生,嗓门儿也随之扬起:
“二叔已经拿定主意了!一会儿咱们就打开城门,引楚王入城!”
众人面面相觑。
脑子转得快的,心里已然跟明镜似的,什么祖上是平西王,那都是面上的话罢了。
真正要紧的是,孔广顺已经铁了心要投楚。
这话怕不是提督大人拿来骗这个傻侄子的。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言语。
毕竟,他们是孔广顺的兵,更是孔广顺的族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提督大人决定的事,由不得他他们反对。
一旦事败了,情况只会更惨。
孔继武见众人已无异议,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众人,兴奋道:
“一会儿把别的姓将领叫到帐中,直接了结了事。”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孔氏子弟站出来,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忍:
“继武哥,平时都是袍泽弟兄……这,会不会太狠了些?”
孔继武转过头来盯着他。
“你有意见?二叔说了,这一次,一定要狠。”
这孔继武又发扬风格,给孔广顺的话加了码,其他姓的都杀,一劳永逸了。
那求情的子弟被孔继武这一眼盯得腿肚子转筋,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孔广发想提醒一下,这不姓孔的里面,好像有提督大人的小舅子。
但是想了想又没说,杀了正好,这厮平时在营中猖狂的很。
命令如流水般传了下去。
那些非孔氏的将领,一个接一个被唤入帐中。
来人毫无防备,掀帘入帐,身形未稳,身后刀刃已至。
干净利落,一刀抹在颈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尸首拖至角落,下一个又进来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尽皆了结。
杀完了,孔继武才发现有个问题。
好像把某位长辈也杀了。
算了,自己二叔说了,要够狠。
这回肯定够了。
帐中血腥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也为孔继武凭空增加了许多威严。
孔继武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孔家将领,缓缓开口。
“都下去吧。回去寻些黑布,让大家系在臂上。记住了,巳时升黑旗,开城。”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汉城另一头,提督府里,另一盘棋也在悄无声息地落子。
一大早,孔广顺便派人去了荆州将军府和各参将府上传话。
说请诸位大人过府议事,商议如何平定楚逆。
这由头选得妙极。
楚逆兵临城下,昨日虽被击退了一波,谁知道今日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这时候聚在一起商议平逆大计,正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之事,谁也寻不出半个不字。
官文才起身不久,正在卧房里让侍卫梳头。
听说是提督府来请,当即提起精神,没有片刻犹豫,换好官服,带着十余名亲兵便直奔提督府去了。
昨日孔广顺赴宴时,连一个亲兵都未带。
这份坦荡做派,叫官文至今印象深刻。
今日官文去提督府,便也刻意只带了十几个人。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
官文是个体面人,最讲究互相体面。
旁人就更不敢拿大了。
参将,副将们见到将军大人都轻车简从,自己也不敢铺张,只带了几个亲兵,便陆续来到提督府门前。
提督府门前站着两排亲兵,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来一个,迎一个,礼数周到。
孔广顺站在大堂门口,亲自相迎。
众人进得大堂。
尤其是官文落座之后,孔广顺的表现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位昨儿个还在城门口眼高于顶的提督大人,今天竟然变了个人似的。
孔广顺跟官文拱手寒暄,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语气谦逊得近乎温顺。
与昨日那个从鼻子里哼出冷气的孔提督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官文本就是个讲究体面的人,见了孔广顺这般做派,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孔广顺嘴上寒暄,心里却在掐着时辰。
他眼角余光不时扫向大堂外头的天光,瞅着日头一点点往上爬。
巳时到了。
提督府门口那两排亲兵动了。
一名把总行至门口,扯开嗓子对那些跟来的亲兵们高喊:
“诸位兄弟,提督大人有令,所有院外的弟兄们都进府来,大人要赏赐你们!”
各家跟来的亲兵们听了这话,有的当时就笑呵呵地往里走。
也有几个心里犯了嘀咕,可犹豫归犹豫,提督大人的命令摆在那儿,谁又敢不遵?
终究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那些亲兵被引进府内,却未朝大堂方向去,七拐八弯地被领到了偏院。
他们刚站定,还没回过味儿来,四面的房顶上便齐刷刷地冒出了人影。
没有喝问,没有预警。那带头的把总抬起手臂,朝下一劈。
乱箭齐发。
偏院中登时乱成一锅粥。
惨叫声与求救声搅在一处,在逼仄的院落里来回冲撞。
不过片刻工夫,声响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死寂。
提督府大堂里,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
那动静不算大,却依稀可辨几声短促的惨叫。
官文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孔广顺:
“提督大人,方才府中怎么像是有惨叫声?”
孔广顺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摆了摆手:
“府里处置几个逃兵,叫诸位大人见笑了。”
众人听是这么个由头,都松了口气。
这一桩小小的插曲,便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了。
可就在这一刻。
荆州城下。
真正的好戏已然开锣。
陈玉成带着两千新军,天还没亮便已到了荆州城外的预定位置。
此刻天色大亮,晨光自东边铺泻而来,将荆州城灰扑扑的城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陈玉成骑在马上,眯着眼望向城头,静静等候。
巳时到了。
城头上的孔字大旗忽然晃动了一下。
那面旗子从旗杆上急坠而下,旋即,一面崭新的旗帜高高升起。
黑色的,墨一般纯粹的黑色。
黑布大旗。约好的信号。
紧接着,荆州城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厚重的城门从里面被一寸寸推开,门缝越来越大,露出城门洞后头那条笔直的大街。
陈玉成几乎在那一瞬间便举起了手中的刀。
“进城!”
两千新军同时开动。
陈玉成一马当先,带着先头部队第一个冲进了城门洞。
一进城,耳中便灌满了喊杀声。
从城上往下的动静,是孔继武的人。
孔继武在天还未亮时便已完成了对提督亲兵的动员。
将黑布分发下去,命每人在右臂上系好。
“杀满狗,迎楚王!杀啊!”
孔继武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盘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