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亲兵跟着他一同呐喊,数百条嗓子同时炸开,从城头上一路奔涌而下,宛若一道墨色的洪流,朝城内汹涌扑去。
陈玉成冲进城时,头一个撞上是城下的绿营。
王国才从昨夜便一直在城下待命。
这是官文的命令,撤下城后不许走远,就在城北驻防,随时准备接应城上。
刚刚,王国才便听到了城头上一阵骚动,紧接着城门大开。
王国才冲出营房时,整个人都愣了。
城门到底是怎么开的?
孔继武投敌了?
那孔广顺呢?
王国才来不及多想,因为陈玉成的人已经杀进来了。
那些穿着蓝色色军服的楚兵,端着长枪,步伐严整,从城门洞中涌出,如决堤之水,向城内猛推。
王国才毕竟久经沙场,本能驱使他拔出佩刀,冲着自己麾下的绿营兵厉声大喝:
“列阵!列阵!给老子顶上去!堵住城门!”
手下的绿营兵在他的呵斥下,勉强攒成一个松散的阵型,开始向城门方向反推。
可他们对面的是楚军的新军。
不是当初还要装着用鸟枪的征北军。
陈玉成瞥见前方正在集结的绿营方阵,抬手打了个手势。
冲在最前的第一营骤然停步,原地展开射击阵型,三排横队,层层叠叠。
“放!”
第一轮齐射。
两百余支新式步枪同时喷出烈焰,枪口焰在晨光里连成一道耀眼的光带。
米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空气,狠狠撞入绿营方阵。
站在最前头的长矛手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放!”
第二轮齐射。
米涅弹砸在盾牌上,盾牌碎裂。
打在人身上,便是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三轮齐射过后,绿营的阵型彻底崩了。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后排的兵丁已不再听令,有人把枪一扔便往巷子里钻,更多的人没命地向城内溃逃。
王国才站在阵后,嗓子都喊破了。
他挥着佩刀,劈头盖脸地抽打那些溃败的士兵,可全然无用。
溃兵从王国才身边蜂拥而过,如同潮水绕开一块顽石。
王国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伍在眼前土崩瓦解。
他咬了咬牙,把佩刀往鞘里一插,转身便跑。
得赶紧去报信。
王国才气喘吁吁地跑到荆州将军府门口,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扑到门前,一把攥住守门亲兵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
“快!快去禀报将军!楚逆进城了!城北失守了!”
那亲兵认出是王国才,脸上满是难色。
“王守备,将军不在府上。一大早提督大人就派人来请,将军去提督府议事去了。”
王国才站在将军府门前,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提督府。孔广顺。
王国才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瞬间,终于断了,孔广顺早就反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国才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了街上已经开始混乱的人潮之中。
还是先逃命要紧。
而此时,荆州城里的厮杀已全面铺开。
陈玉成击溃王国才的绿营之后,未在城门附近过多纠缠。
两千新军分成四路,沿四条主街同时向城内推进。
枪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如炒豆一般。
孔继武领着人从城头上冲下来了。
看到楚军的新军时,孔继武本能的害怕。
旋即他回过神来,不对,老子如今也是楚王的人了。
孔继武带着人冲下城头,在街口正好与陈玉成的先头部队迎面撞上。
陈玉成骑在马上,身后是两排端着长枪的新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前方。
孔继武吓得浑身一颤。
反应极快。
“兄弟别开枪!”
孔继武扯着嗓子大喊,一边拼命举起右臂,把臂上系着的黑布带亮出来。
“我是自己人!自己人!我知道城内驻军的方位,我带你们去!”
陈玉成勒住马,目光从孔继武脸上扫过孔继武臂上的黑布,随即抬手做了个收枪的手势。
“有劳兄弟了。”
孔继武长出一口气,几步跑到陈玉成马前,开始带路。
有孔继武引路,陈玉成的推进速度立时快了一倍不止。
两千新军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系黑布的胖子穿街过巷,指哪打哪,对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堵在了营房里。
紧跟着,黄生才的征北军也进城了。
六千人马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入,径直朝满城压过去。
满城里的八旗兵丁本就缩在家中未敢出来,一听枪声大作,更是乱作一团。
军官十之八九都被孔广顺请去提督府议事了,失了主帅的八旗兵不过是一盘散沙,被征北军一个冲锋便冲得七零八落。
赵木功的两千新军同样进城了。
他们穿行在激战正酣的城巷中,马不停蹄地直奔城南。
城内渐渐陷入彻底的混乱。
处处枪声,处处喊杀,街上满是溃散的兵丁与惊慌失措的百姓。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其实就藏在提督府。
各军主将,甚至包括荆州将军官文,全都被孔广顺困在了提督府里。
这就是孔广顺在整个计划中最大的手笔,把荆州城的大脑给切掉了。
城内的绿营和八旗兵丁加起来还有上万人,可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群没头苍蝇。
城中各处驻防的副将起初还拼命派人到提督府报信,可这些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门口站的孔广顺的亲兵,只是搪塞道:
“大人们正在里头议事,不能打扰。有什么事,等议完了再说。”
等议完了再说。
等议完了,城已经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城中开始传出更骇人的消息,不是楚军打进来的,是提督大人的人开的城门。
孔提督反了。
这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燃遍了整座荆州城。
那些原本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纪律的部队,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彻底断了抵抗的念头。
多数绿营兵趁着城里乱作一团,把号衣一脱,武器一扔,混进惊慌失措的百姓堆里,纷纷往城外逃命。
提督府大堂里,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可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当中还夹杂着喊叫,依稀可辨“长毛”“入城”之类的字眼。
官文的脸登时就白了。
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嘴唇哆嗦了两下:
“怎么回事?楚逆攻城,怎么没人来禀报?”
然后,官文猛地转头,看向巴扬阿。
“巴扬阿,你出去看看。”
巴扬阿领命,转身要走。
孔广顺知道,没必要再瞒了。
时辰到了。
孔广顺缓缓抬起了手,轻轻地一挥。
那动作极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可随着这个手势,大堂外面骤然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下一刻,大堂所有的门同时被推开了,每一扇门后都涌进黑压压的亲兵。
他们从各个入口蜂拥而入,迅速散开,将整座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提督府的亲兵,全副武装,长枪在手,刀刃出鞘。
堂中众人无不骇然变色。
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可来提督府议事,谁会带兵刃?
一摸摸了个空。
官文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些荷枪实弹的亲兵,再看看孔广顺。
后者依然是笑呵呵的,和方才寒暄时一模一样。
官文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这这这,提督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孔广顺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诸位大人今天怕是只能先在这儿待着了。”
孔广顺随即下令。
“来人,给我绑了。”
亲兵们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外头的喊杀声愈发近了。
这一回,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喊的是。
“杀满狗,迎楚王!”
那口号声自城北方向一波波传来,像潮水一般漫过整座荆州城。
众人被按在地上捆住双手时,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个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这位大清利剑,难道真的投了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