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木成这边紧锣密鼓部署攻城的同时,荆州城里,提督府的书房里,另一场戏也在上演。
孔继武是被人从城头上叫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还挺不情愿。
今日刚打了一场胜仗,孔继武正在兴头上,手底下的兄弟也在兴头上,他本想在城上多待一会儿,享受享受那种被人敬佩的滋味。
可二叔派人来叫,孔继武不能不去。
一路上孔继武都在想,二叔这回叫自己回来,八成是要夸自己了。
二叔虽然平时对自己严苛,打起人来跟打牲口似的,可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了自己,这份认可,比打下十座城都让他高兴。
孔继武进了提督府,大步流星穿过前院,推开书房的门,脸上还带着笑:
“二叔!”
孔继武进门就嚷嚷开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那楚逆也不过如此!一旦攻城,那些火枪便不会用了,在城下瞄了半天,还没咱们的炮打得远呢!被俺几炮便给轰回去了!”
孔继武脸上青肿未消,可神采飞扬。
他等着二叔点头,等着二叔说一句“干得不错”,甚至等着二叔拍拍他的肩膀。
可孔广顺没有点头,也没有拍他的肩膀。
看着侄儿这副天真热切的模样,孔广顺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发苦。
但孔广顺没有太多时间发苦。
他还得演另一出戏。
孔广顺的眼眶,在烛光下慢慢地红了,眼里噙满了泪水。
孔继武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二叔怎么不说话?
孔继武定睛一看,看到二叔眼眶里的泪水,整个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二叔?您这是……?”
孔广顺没有马上回答。
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孔广顺才抬起头来,脸上是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继武,京中来了消息。”
孔继武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你送信,其中干系到了天大的秘密,你得罪了肃中堂,他不愿意替咱们遮掩。京中的族人,已经尽数被肃中堂处死了。”
孔继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在了原地。
“来处理咱们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两日后便到。”
孔继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送信?肃中堂?处死?
他只是送了一封信而已,怎么就?
过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功夫,孔继武的身体才猛地一颤。
孔继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喊爹,喊娘。
声音又大又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孔广顺心中有些感叹,自己这个侄儿真的说什么,信什么。
换个人绝对没这么好糊弄。
孔广顺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孔继武的胳膊,用力把孔继武从地上拉起来:
“不要再哭了!你这般大声,泄露了消息,咱俩都要死!”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孔继武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像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是啊,肃中堂派来处理他们叔侄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两日后便到。
他们如今是砧板上的肉,随时都可能被人剁了。
孔继武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眼泪虽然还在眼眶里打转,可哭声却硬生生止住了。
孔继武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声音发抖但已经不哭了:
“二叔,咱们跑罢。”
孔广顺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往哪跑?”
孔继武愣住了。
是啊,往哪跑?
大清的地盘上,到处都是朝廷的人,他们叔侄若是跑了,那便是不打自招的逃犯,天下虽大,哪里容得下他们?
孔继武想了又想,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二叔,不然咱们便跑到那楚逆的地盘罢。”
孔广顺心里动了一下。
自己这个侄儿,平时看着憨傻,可到了关键时候,居然还挺上道。
孔广顺正愁这话该怎么开口,孔继武自己就把梯子递过来了。
孔广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一种深沉而郑重其事的决绝。
继续开始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