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还在继续。
可谁都瞧得出来,这顿饭吃得别扭。
戏台上花脸翻得欢实,锣鼓敲得震天响,桌面上却冷得像腊月天的井水。
官文到底是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油子,这点尴尬还不放在心上。
他端起杯子,朝孔广顺虚虚一敬:
“提督大人,请。”
“将军请。”
两只酒杯在空中碰了碰,各抿一口,谁也没多喝。
本就不是喝酒的时候。
城防千头万绪,谁有心思推杯换盏?
这宴席就是个过场,面子到了,姿态有了,酒喝不喝不打紧。
戏台上的花脸换成了杂耍。
瘦汉子翻空心跟头,矮胖子顶一摞碗晃晃悠悠,比方才的花脸有趣些。
众人借着看杂耍的由头,气氛总算松快了几分。
两折短戏加几段杂耍,拢共一个时辰。
孔广顺放下酒杯,拱了拱手:
“官文将军,承蒙款待,天色不早,告辞。”
官文跟着站起来,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今日这场接风宴,从城门口那一通发作,到酒桌上那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就没顺当过。
官文现在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脸上堆着笑,亲自送到府门口。
刚迈出门槛,脚还没落地,就听见一阵声响。
低沉,绵长,自北边传来。
号角。
号角声未落,紧跟着几声闷响,轰轰隆隆。
炮声。
城北。
孔广顺与官文同时顿住脚步,四目相对。
只这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了。
楚逆到了。
官文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提督大人,咱们还是一起到城上去看看罢。”
可孔广顺的反应大出官文所料。
这位提督大人连连摇头,摇得不紧不慢,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
“官文将军不必担心,有我那侄儿在,楚逆断然打不上来。”
说罢,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往提督府方向去了。
就这么走了。
官文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孔广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那帮参将副将面面相觑。
这算怎么回事?
官文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这位提督大人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那孔继武,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
难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自己没瞧出来?
众人心里也转着差不多的念头。
难道那孔继武真是一员虎将?
这时,一直站在官文身后的参将巴扬阿站了出来:
“将军,让末将去城上看看罢。到底什么情形,心里也好有个底。”
官文点头:
“快去。城下还有国才的绿营,有情况随时寻他。”
巴扬阿应了一声,转身往城北去了。
官文领着剩下的人回到正堂。
侍卫给每人上了一盏茶,龙井的清香弥漫开来。
可那茶从滚烫搁到冰凉,没有一个人去碰。
众人的心思都在城北那片战场上。
楚逆打不打荆州,打不打得下来,关系的是每个人的身家性命。
城墙一破,什么将军提督全得交代在这儿。
好在巴扬阿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巴扬阿跨进正堂门槛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脸上。
可一瞧见巴扬阿的表情,众人的心便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巴扬阿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的巴扬阿,整个人都是懵的。
官文的话几乎是抢出来的:
“怎么样了?”
巴扬阿使劲咽了口唾沫:
“将军,那楚军刚到便发动了攻势,被孔继武直接打退了。卑职上了城楼,只见楚军狼狈退回了正在搭建的大营。”
正堂里全是此起彼伏的抽冷气声。
坐在官文左手边的参将张万禄,平日不爱说话,这时却头一个惊讶的开了口:
“这孔继武如此能打,表面上为何丝毫看不出来?”
官文皱着眉头,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道:
“恐怕,这真是个奇人。”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对,只能是奇人。
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不都是这么讲的么?
张飞豹头环眼,李元霸瘦得像竹竿却能举八百斤大锤。
真正的猛将,哪个没点异于常人的地方?
那孔继武脸肿如猪,神情憨傻,说不定正是他的奇特之处。
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巴扬阿也跟着点头:
“大人说得是,就像说书故事里讲的,虎将都有奇特之处。这孔继武,确实挺奇。”
官文心里的石头这下子落了地。
身心都松快了起来。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走罢,回后堂接着听戏去。”
官文倒是放心了,可众将却不见得都想陪他听戏。
张万禄先站起来拱手告辞,说营中有事务要处置。
接着两个副将,一个说要去巡查城防,一个说身体不适,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在座的走得七七八八,就剩巴扬阿和寥寥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官文倒也没留,一一准了,脸上还带着笑。
巴扬阿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官文已经坐到戏台正对面的太师椅上,头靠在一个侍卫身上。
巴扬阿赶紧收回目光,浑身恶寒,脚下加快几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日孔广顺那句话歪打正着,正好戳中了荆州官场上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面提的事。
官文将军如今喜欢男人了!
城北这边。
孔继武之所以能击退楚逆,自然是赵木成让人配合演的戏。
赵木成与孔广顺暗中通了消息,约定妥当。
一旦城北城头挂起孔字大旗,代表城防已换,楚军这边便配合演一出被击退的戏,彻底打消官文的疑心。
按照赵木成的估计,换防怎么也得花上一天半天。
孔广顺得先跟官文周旋几轮,才能顺理成章把人换上去。
所以赵木成把行军速度算得宽松,打算到了荆州城下再慢慢布置。
可赵木成没想到孔广顺办事如此利索。
自己刚到荆州城下,连帅帐都还没搭起来,斥候便来禀报。
城北城头,孔字大旗已经飘起来了。
孔广顺办事也太快了,赵木成差点没赶上。
旗已挂起来,戏就得马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