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文又退一步。
谁都瞧出来了,这位荆州将军今儿个脾气好得邪乎。
从骑马过来的那一刻起,孔广顺就摆足了天王老子的谱。
官文一一受了,笑脸迎着,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去。
做到这份儿上,换个人早该见好就收了。
孔广顺偏不。
他就是来找茬的。
不找茬,后头的戏还怎么唱?
孔广顺抬了抬下巴,瞥一眼城头。
城墙上歪歪斜斜靠着一排绿营兵,几个兵丁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热闹。
“这是谁的人马?”
语气寡淡,可任谁都听得见那里头的轻蔑。
人群安静了一瞬。荆州将领们互相递眼色,没人吭声。
但有人不能不开口。
一个人影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
脚步发飘,身上像带着伤,可还是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王国才。
“启禀提督大人,这是卑职属下的绿营。”
王国才跪在地上,脑袋低垂。
他不知道这一跪,正正好好跪到了孔广顺心坎上。
孔广顺眉头微动。
新仇旧恨,凑一块儿了。
拿王国才开刀,比揪个倒霉蛋更不惹人怀疑。谁不知道上回那档子事?
孔广顺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眉头一皱,冲着官文开了口。
“我说官文将军,这等虾兵蟹将也拿出来守城?经得住楚逆几回冲击?这不是拿朝廷大事当儿戏么?”
这话一落地,气氛就变了。
虾兵蟹将。
在场的人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国才。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可更多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这位提督不光爱摆谱,还记仇。
王国才跪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脸涨得通红。
他没抬头,也没辩解。没用。
官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城外一路笑脸相迎,给足了面子。
可这人越给脸越上脸,蹬鼻子上脸不说,如今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官文深吸一口气。那股火从肚子里往上窜,烧得嗓子眼发干。
“提督大人,这王国才已是我荆州能战之兵了。若不用王国才部,不知还有何人可用?”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官文在反击。
力道不大,可这是官文今儿个头一回正面接招。
守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营生。
守住了功劳簿上未必有你,守不住脑袋搬家。
更何况这回面对的是楚逆主力,城北又是最可能接敌的方向,谁愿意顶上去?
除了王国才,没人想守。
意思很简单,你行你上,不行别瞎嚷嚷。
孔广顺心里险些笑出声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孔广顺就在等。
摆架子也好,挑刺也好,拿王国才开刀也好,全是为了这一刻,逼官文把这句话说出口。
将计就计。
孔广顺仰起头,哈哈笑了几声。
那笑声又干又响,在城门口来来回回荡了两圈,听着说不出的刺耳。
“可笑啊!井中之蛙!这等草包也配守城?我有虎将一名,带三千精锐,必能守这荆州城北无虞!”
没人接话。
大伙儿的心思都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虎将?精锐?在哪儿?
包括官文在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往孔广顺身后那帮亲兵堆里扫去。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众人的表情愈发微妙了。
孔广顺带来的那些亲兵,站没站相,枪扛得歪歪扭扭。
这些人是精锐?
难不成还有队伍在后头没到?
众人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
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孔广顺看在眼里,不急不忙清了清嗓子。
两声清咳,不轻不重,刚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回来。
“继武,过来吧。”
孔广顺招招手。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窜出一个人来。
跑得飞快,脚步杂乱。
等他跑到跟前站定,众人才看清这位虎将的模样。
是个年轻人。
身量不矮,肩宽背厚,胳膊上鼓鼓囊囊的确实有几分力气。
可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脸颊肿得老高,把左眼挤成了一条缝。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让人卯足了劲拿大耳刮子扇的。
孔广顺拍拍孔继武的肩膀,环顾四周:
“这是我的侄儿继武,有万夫不当之勇。就让他守城北吧,如此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
话音落下,城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万夫不当之勇?
这个词从孔广顺嘴里说出来,他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而他身边的孔继武,顶着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竟然硬生生挺起了胸膛。
荆州众将心里头,此刻只剩三个字。
娘卖批。
你管这叫虎将?
你管这叫万夫不当之勇?
孔继武则是挺着胸膛,心中激荡。
原来二叔心里是这么看我的?
原来那些打骂都是恨铁不成钢?
然后一拱手,扯开嗓子大喝一声。
“得令!侄儿这就带人换防!”
这一嗓子喊出来,荆州众将彻底死了心。
这他娘的,不光是个挨揍的,还是个傻的。
官文这时候是真后悔了。
他刚才那几句是气话不假,可他万万没想到孔广顺能顺杆子爬到这等地步。
这要真让孔继武上了城北,等楚逆一攻城,城丢了,他官文的脑袋还要不要?
想到这一层,官文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暗骂自己沉不住气,跟孔广顺这种人较什么劲?
人家今儿个就是来挑事的,自己偏偏往上撞。
得赶紧把梯子递过去。
“提督大人,呃,其实,荆州倒还是有些其他部的兵马……”
可孔广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一挥手,把官文的话拦腰截断。
“不要再说了。你们不敢守的城池我来守,你们扛不住的贼人,我来扛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