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顺语气慷慨激昂,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亲自上城头跟楚逆拼命。
官文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他还能说什么?
官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把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是闷闷地往后退了半步。
官文都不说话了,其他人就更不能说话了。
谁敢在提督大人慷慨激昂的时候泼冷水?
于是,临阵换防这么一桩天大的怪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定了下来。
换防是军中大事,更别说是大战在即,把守城主力撤下来,换上一支完全不熟悉地形的生面孔。
这搁在平日,随便一个参将都能列出十条八条反对的由头。
可偏偏今儿个,孔广顺连唬带吓,硬是把这桩荒唐事搅和得跟理所应当似的。
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没一个觉察出不对劲。
就连官文这个公认的老狐狸,也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只是把王国才叫到身边,压低声音吩咐:
“这孔继武瞧着有些憨傻,你退下城后不要走远,就还在城北驻防,随时准备接应。”
王国才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朝城头上走去。
孔继武这会儿正意气风发。
他在城墙上大步走来走去,指指点点,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手下那帮亲兵也开始往城头上涌,稀稀拉拉。
王国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能把自己的兵一个一个从垛口后头叫下来,整队,清点人数,然后带着他们默默退到城下的营房里。
临走前王国才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年轻人正站在垛口后头,双手叉腰,望着城外。
王国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官文领着孔广顺一行人进了荆州城。
穿过城门洞,眼前猛地撞上一堵墙。
一道高达四米的界墙,灰扑扑的墙面带着斑驳痕迹,横亘在荆州城正中央,像一把刀,把整座城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墙东边是汉城,街巷拥挤热闹。墙西边是满城,棋盘街宽阔规整。
这道界墙是康熙年间筑的,专门安置八旗驻防。
一道墙,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界墙正中间开着一道门,那是满城和汉城之间唯一的通道。
两人这是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方。
荆州将军府在满城,提督府在汉城。
老规矩了,将军管八旗,提督管绿营,各管各的。
官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了不少。
楚逆兵临城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算这个提督再不靠谱,他手里终究捏着兵,面子上还是要维持的。
官文拱拱手,脸上堆起笑。
“提督大人,我在府中略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还请大人赏脸?”
孔广顺当然要去。
今儿个他吃了官文的酒,改天他请官文,官文就不能拒绝。
礼尚往来。
孔广顺转过身,对自己入城的亲兵统领吩咐道:
“你先把弟兄们带到提督府附近安置。找好地方就安生待着,别到处乱窜。”
亲兵统领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孔广顺这才转回身来,对官文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先请。”
孔广顺连亲兵都不带,就要一个人去赴宴了。
官文看孔广顺这么爽快,连个跟班都没留,一路上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终于彻底缓了过来。
他哈哈一笑,也伸出手来,姿态比孔广顺更低了几分:
“还是提督大人先请。”
两个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并肩而行,一起往满城里的将军府走去。
守门的不是绿营兵,是正黄旗的八旗兵丁。
他们看到官文一行人过来,懒洋洋行了个礼。
穿过那道门,便进了满城。
街道骤然宽阔起来,四四方方的棋盘式布局,横平竖直,规整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满城里常驻的八旗额定兵丁约有七千二百人,加上家属子女,少说也有三四万口人。
可眼下,满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脖子。
平日里那些遛弯的、逗鸟的、坐在茶馆里喝茶吹牛的八旗子弟,如今一个都见不着了。
官文走在满城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的冷清景象,心里叹了口气。
荆州驻防的八旗兵额定七千二百人,他上任以后清查空饷,补充兵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才拉出来将近五千人。
就这五千人,还都是老爷兵,平日里提笼架鸟惯了,真拉上战场,能拉出来两千,他官文就算烧高香了。
真正打起仗来,要指望的还得是绿营。
还有就是这位提督大人所谓的“精锐”了。
想到这里,官文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走了不久,便到了将军府。
酒席设在将军府后堂,早就备好了。
后堂不大不小,布置得倒还雅致。
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绣了暗纹的桌布,碗筷杯盏一应俱全。
旁边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几个伶人在后台窸窸窣窣换衣服,琴师正在调弦,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台侧飘过来。
官文请孔广顺上坐。
两个人又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孔广顺坐了上首,官文在侧首作陪,其余几位参将副将按品级依次落座。
官文拍了拍手。
热菜开始往上端,戏台上的锣鼓点也敲了起来,一个花脸登台亮相,咿咿呀呀开唱。
孔广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中转了一圈。
热菜一道接一道,端菜的侍者来来往往。
孔广顺看了几轮,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些侍者,全是男的。
端菜的是男人,倒酒的是男人,连在旁边伺候的也是男人。
整个后堂里里外外,一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接风宴上不说弄几个歌伎弹琴助兴,起码伺候酒水的安排几个丫鬟总不过分吧?
结果满屋子大老爷们,一个女的都没有。
孔广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嘟囔了一句。
“怎么?官文将军这是戒色了?整个一和尚庙,一个母的都没有。光上边吃酒了,下边却没人吃啊。”
孔广顺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随意。
军中汉子聚在一起,讲个荤段子活跃气氛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当真。
可这话一出口,整个后堂的气氛就变了。
所有的声响都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戏台上的花脸还在唱,可那声音忽然就显得格外突兀。
满堂尴尬。
在座的参将副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像那酒杯里开了一朵花似的。
没有人笑。
甚至连嘴角都不敢动一下,一个个把嘴抿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
官文的脸色更是精彩。
那张刚刚才缓和过来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完了又转红,最后定格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尴尬神色。
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官文才憋出一句话来。
“值此战时,女色误事啊。”
孔广顺这下是真纳闷了。
我讲的不好笑么?
怎么大家都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