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眼,孔广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孔广顺瞬间通透。
剪辫、献城、擒囚清廷大员,看似是彻底归降,可他心底始终暗藏观望退路,这点心思,早已被楚王看穿。
眼下这局面,分明是楚王借孔继武之事,逼他彻底表态,验他真心。
这个孔继武!
孔广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万般无奈之下,孔广顺只能硬着头皮劝阻:
“继武,满城数万生灵,多是老弱妇孺,尽数屠戮太过有伤天和,此事万万做不得。”
孔继武闻言骤然转头,红着眼厉声反驳:
“肃顺屠戮我孔氏满门之时,怎么从不忌惮天和?他们能狠心赶尽杀绝,我为何不能报仇雪恨!”
孔广顺被怼得哑口无言,半句都说不出来。
心里只想赶紧散了,他好继续痛殴这个傻缺侄儿一顿。
一定要打到半夜,方才解恨。
赵木成适时抬手,打断二人争执:“所谓天和吉凶,本王从不拘泥。我太平军规制,破满城则旗人尽诛。”
然后,赵木成看向孔继武,沉声定论:
“继武,你既有这份报仇之心,雪恨之胆,满城防务与一应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最后转头吩咐陈玉成:
“你即刻带孔继武前往满城,传我将令,城内所有事务,悉数由他决断。”
陈玉成立挺身行礼,应声干脆利落:“末将遵令!”
孔继武瞬间扫尽满脸悲戚,眼底泪痕未干,周身却骤然燃起亢奋的杀伐戾气。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拔腿狂奔,沿途高声召集麾下亲兵,声音洪亮铿锵,再无半分哭腔,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
赵木成静立府门,目送他们远去。
片刻后赵木成收回目光,转头便见孔广顺心神恍惚,失魂落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孔广顺连忙收敛失态,强行压下满心纷乱,躬身拱手恭敬回话:
“殿下,荆州将军官文,以及城内一众武将,八旗佐领,都被卑下囚禁在府中。卑下这就将人犯带出,交由殿下发落。”
赵木成微微摆手,淡淡道:
“不必了。这些人,交由孔兄你自行处置即可。”
孔广顺闻言一怔,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
赵木成语气轻缓从容:
“孔兄不必为令侄忧心。人心越是质朴纯粹,认准一条路便一往无前,反倒没有诸多烦忧牵绊。”
他侧眸看向孔广顺,暗含敲打:
“若是心思太过繁杂,三心二意,左右观望,既想博取新功,又想预留后路,到头来不仅自寻烦恼,终究只会误了自己。孔兄以为,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木成一语道破孔广顺心底所有隐秘盘算,孔广顺遍体生寒,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
连忙深深躬身,头颅低垂,颤抖道:
“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自此往后,卑下一心追随殿下,绝无二心,更无半分退路。”
赵木成淡淡颔首,不再多言,抬步踏入提督府。
身后亲卫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孔广顺抬手拭去额间冷汗,不敢再多思多想,压下满心惶然,快步紧随而入,应答之声恭谨万分,藏着难以平复的慌乱。
数日之后,荆州易主,提督叛降的消息,才顺着长江水道,断断续续传遍四方。
最先带出消息的,是几名从城南水师码头侥幸逃命的溃兵。
他们出逃之时,城西满城黑烟蔽日,长江江面漂浮着层层灰烬,顺着水流缓缓飘荡,数日不散。
溃兵惊魂未定,逢人便说,是提督孔广顺亲自开城献降,楚军入城势如破竹,满城被围一日一夜,次日便彻底死寂,再无半点人声。
往后数日,更多惨烈细节渐渐传开。
沿江行商传言,满城所有水井尽数被填平,内里惨状无人敢细究。
江上渔民也说,那段江水被染成暗红,腥气冲天,久久不散。
最终送入京城军机处的奏报,字字惊心、骇人听闻:
威勇侯湖北提督孔广顺叛投楚逆,献荆州全境,亲手屠戮满城数万生灵,寸草不留,血染长江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