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趁着夜色,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楚军大营,绕过官道,沿一条僻静的小路朝荆门城西门驶去。
城墙上火把攒动,弓箭手张弓搭箭,一个守城参将探出身子厉声喝道:
“什么人?再靠近就放箭了!”
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个拜帖,放进吊篮。
吊篮缓缓拉上城头,参将接过拜帖拆开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拜帖上的落款正是孔广顺的亲笔。
这参将虽然不知道来人是何身份,但知道不是自己能怠慢的。
参将忙把拜帖揣进怀里,朝城下喊道:
“原来是贵人当面!快,把大吊篮放下去!”
城墙上响起轱辘转动声,一只大竹篮晃晃悠悠放了下来。
曹培义从马车里钻出来,抬脚跨了进去。
竹篮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缓缓上升。
进了城,早有一名孔广顺的亲兵在城墙上候着。
亲兵引着曹培义穿过城门洞,沿主街一路往府衙走。
到了府衙门口,远远就看见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魁梧,穿着便服,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看见曹培义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那人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孔广顺。
孔广顺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不安和急切。
他迎上来拱手行礼,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热情几分:
“安之兄,别来无恙?”
然后孔广顺亲自在前引路,自己举着灯笼,把曹培义一路引到后院密室。
这间密室和上次那间书房不同,空间更小,只有一桌两椅,四面墙壁光秃秃的,隔音极好。
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一丝都传不进来。
门还没关严实,孔广顺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楚军的大炮把他最后那点侥幸轰得渣都不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把这事定下来。
孔广顺连寒暄都省了:
“安之兄,你上次说楚王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这话我可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就投了楚王殿下了。不知安之兄可否代为说项,替兄弟在楚王面前多争取一些……高一些的职务?”
曹培义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
他看着孔广顺那张急切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上次来的时候,这位威勇侯还义正词严地说什么“朝廷保我,我岂能做不忠不义之人”。
现在倒好,大炮轰了几轮,什么忠义全忘了,开始惦记起官职高低了。
曹培义脸上淡淡的,和上次来时的热络判若两人:
“安邦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此一时,彼一时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有筹码,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呢?你是瓮中之鳖,荆门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插翅难飞。楚王殿下给你投降的机会,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了。这份情面有多重,你心里应该有数。怎么还能让殿下额外给你什么官职?培义脸皮薄,拉不下这个脸。再说了,培义也没有这么大的分量,在楚王面前说不上这个话。”
孔广顺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现在确实是瓮中之鳖,确实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但孔广顺不甘心。
一路爬到湖北提督威勇侯,用了大半辈子,让他一声不吭全部交出去,怎么能甘心?
孔广顺毫无预兆的爆发了,像一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在赌场里吼叫:
“你当初不是说,楚王会千金买马骨吗?现在怎么又不买了?话是你说的,现在又不认了?安之,你这不是坑我吗!”
曹培义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样子就更好拿捏了。
曹培义慢洋洋道。
“安邦兄,不要动气。我这次来,出发之前去见了楚王殿下,把你的情况都跟殿下说了。”
这句话让孔广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曹培义才继续说:
“楚王殿下的意思是,一个荆门,外加五千人,不值一提。这话殿下就是这么说的,我一字不改地转告你。荆门这座城,不用你献,我军也打得下来。殿下要的是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你若是想再进一步,保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恐怕就得拿大一些的筹码出来。筹码越大,待遇越好。这是殿下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孔广顺胸口起伏着,脸上歇斯底里的表情慢慢褪去。
他不是傻子,曹培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还听不明白,就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了。
“楚王的意思,是荆州?”
曹培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孔广顺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