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孔继武浑身浴血,披头散发,脸上挂着一副半哭半笑,扭曲诡异的模样,裤裆湿了一大片,竟已是吓得失禁了。
孔继武眼神空洞,嘴里兀自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孔广顺走到他面前,孔继武压根没认出人来,反而咧开满是血丝的嘴,嘿嘿笑了起来:“打死了……一下就打死了……”
孔广顺哪里还忍得住,弯腰一把揪住孔继武的领子将他拎起,抡圆了胳膊,大耳刮子便左右开弓地扇了过去!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在城门洞里回荡,直抽了十几个嘴巴,抽得自己手掌发麻,孔继武的两边脸颊才高高肿起,嘴角淌下血来。
离奇的是,这一顿猛抽,竟真个将孔继武打醒了。
孔继武眼神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之人,“扑通”便跪了下去,死死抱住孔广顺的腿,声音嘶哑地哭嚎道:
“二叔!我回来了二叔!我活下来了!”
孔广顺一把将孔继武搡开,冷冷问道:
“怎么回事?遇到了谁?折了多少兵马?”
孔继武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布满恐惧:
“是楚军……楚军太可怕了……火枪声如打雷,咱们还没冲到跟前,弟兄们便倒了一大片……继贤也死了,肠子都流了一地……逃回来的,不到二百人……”
不到二百人!
孔继贤也死了!
孔广顺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眼前一黑。
他猛地回身,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腰刀,刷地抽刀出鞘,怒吼道:
“老子砍死你这个败家子!”
孔继武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撒腿便跑。
叔侄二人便在城门洞里展开了一场荒诞的追逐。
孔广顺叫骂着在后头追,步子却并不甚快,有好几次分明能够着了,他偏慢了半拍。
他这不过是做给全军看的罢了。
折损了八百多兵马,死了一个参将,这罪责总要有人来担。
可这混账再怎么不争气,也是他亲侄儿,真一刀砍了,如何向大哥交代?
正闹得不可开交,城楼上骤然响起低沉急促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这是敌军大军的警报!
孔广顺猛地顿住脚步,重重喘息着,将手里腰刀往地上一掼,转身便大步流星朝城楼上走去。
孔继武瘫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喘气,脸肿得像猪头,但命保住了。
楚军的人马到了。
孔广顺登上城墙,往垛口外一望,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只见城下官道上,一支大军已然展开阵型。
深蓝色的军服,整齐划一的队列,猎猎作响的旌旗,一眼望去,不下五千之众。
五千人马就这么静静地列阵,不吵不闹,不动如山。
孔广顺打了半辈子仗,深知什么样的军队最可怕,嗷嗷叫着往前冲的根本不吓人,这种一声不吭的,才是真要命的。
再看那些士兵肩上扛的步枪,枪管比寻常火铳长出一大截,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就是这些枪,方才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吞掉了他八百精兵!
孔广顺一颗心仿佛被拴了块大石,直往无底深渊坠去。
撤?
东西两路早被堵死,能撤到哪儿去?
降?
一家老小都在京里。
孔广顺额头渗满冷汗,后背衣衫也已湿透。
城下赵木功抬头望了望城墙,把手一抬,身后炮营立刻便将三十门六磅洋庄炮推了出来,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城楼。
炮手们有条不紊地装药填弹,调整射角。
赵木功毫不犹豫地挥下手,三十门火炮分作三排,开始了轮番齐射!
第一排十门火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炮弹带着滚烫的呼啸砸向城头。
孔广顺只觉脚下一阵剧颤,仿佛地龙翻身,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前三轮皆是实心弹,打在城墙上,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打在城楼立柱上,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而折。
城上的清兵何曾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阵仗?
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有抱头蹲在垛口后的,有在城楼上惊叫乱窜的,更有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
孔广顺趁着混乱,弯腰扶着墙根,一步步挨下了城楼,两条腿都是软的。
前三轮校射一过,角度调校完毕,接下来便是恐怖的开花弹。
炮弹落在城楼上轰然炸开,铁壳爆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如飞刀般向四面泼洒。
惨叫声登时此起彼伏。
那面绣着“威勇侯孔”的大旗,也被一炮炸断了旗杆,连旗带杆,一头栽下了城墙。
城墙上,早已没了丝毫守城的样子。
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人影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炮击仍未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一颗接一颗,一波连一波。
孔广顺缩在城墙根下的门洞里,每一声爆炸传来,他的肩膀便跟着一抖。
楚军竟已有了此等神兵利器!
这等火力,这等射速,莫说他一个小小的荆门,便是把武昌城搬来也万万抵挡不住!
孔广顺心中最后那一丝信心,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炮声中,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炮声还在响,可他心里那翻来覆去的纠结,却反在这一刻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孔广顺闭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将体内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尽数吐了出去。
炮声渐息。
孔广顺这才趁机回到府中书房,反手掩上门。
他提起笔,铺开纸,亲笔写了一封信。
写罢封好,孔广顺唤来了那个留在府中的曹家信使,将信递到他手中,声音平静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去吧。将此信即刻送往城外。你家老爷,想必就在军中。”
信使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转身出了书房。
从侧门出城,沿官道朝楚军大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赵木功在大营里接到了消息。
信使到了,手里拿着孔广顺的亲笔信。
赵木功没有拆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大哥交代的那件事,恐怕差不多要成了。
孔广顺这只老狐狸,在炮火轰鸣中终于想通了。
还是大哥说的对,这种贱骨头果真不敲打两下,是真不过瘾。
赵木功果断下令,炮营停止轰击。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
城上犹冒着黑烟,炮声已停了。
楚军不攻,清军也不动,双方就这么隔着数百步对峙着,都在等待那个能做主的人到来。
次日晌午,赵木成亲率六千中军主力到了。
旌旗蔽日,人马如潮,整齐的深蓝军阵在漫天烟尘中若隐若现。
孔广顺站在千疮百孔的城楼上,望着远方那遮天蔽日的军容,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随后又化作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
他庆幸自己信写得早。
若是拖到今日,这大军一到,那可就是直接破城了。
到那时,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