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赵木功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上乱糟糟冲来的清兵,右手一抬,喝道:
“一营,二营,上前迎敌!”
一声令下,队伍立时便动了。
一营二营从行军纵队迅速向官道两侧展开,士兵们翻身下马,提了枪便小跑至各自的位置。
从下令到阵线拉开,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
三列线状队列,标准的三段击阵型,楚军步兵操典里最核心的功夫。
这阵型早已练烂了。
孔继武和孔继贤早看见了对面阵列的变化,他们虽然狂妄,却也不瞎。
那一千多号人马犹在乱哄哄地往前冲,对面那支楚军已在眨眼之间,从一条蜿蜒的长蛇变作了一堵森严的铁壁。
三排人马,如同三道刀裁的横阵。
孔继武掌心的汗把缰绳都浸透了,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不自觉地放缓了马速,一点一点往队伍后头蹭。
那孔继贤却冲在最前头,腰刀举得老高,脸上兀自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回头一望,见孔继武落后了不少,犹自高声喊道:
“继武哥,跟上来!别让功劳跑了!”
孔继贤却还以为就像以前一样,只要冲到楚军跟前,就什么都解决了。
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线膛枪的米涅弹可以精确射入一名成年男子的胸膛。
赵木功毫无废话,将手往下重重一挥。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挥动了令旗。
第一排的枪,响了。
整齐划一,密如爆豆。
仿佛一面巨大的铁板狠狠拍在了石板上。
米涅弹扯着尖锐的呼啸撕破空气,一头扎进清军的阵中,打在骨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一排打完,立刻蹲下装弹。
第二排紧跟着便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又紧随其后。
三排轮转,枪声竟无一刻断绝,弹雨如瓢泼的暴雨,朝着那群乱糟糟的人群无情地泼洒过去。
一边倒的杀戮。
那些清兵连楚军阵前一百步都未能冲进,便像割麦子般一茬茬倒了下去。
有人被一枪掀飞了天灵盖,有人被打穿了胸膛蜷在地上抽搐,有人断了腿在地上爬,转瞬便被下一排弹雨钉死在地。
三段击毕,楚军阵前两百步内,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官道上横七竖八,枕藉的都是尸首与翻滚哀嚎的伤兵,血水顺着路面被车轮碾出的沟壑,汇成一个个暗红的水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那些侥幸未被打中的,此刻什么念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一个字:
跑!
后队的人开始屁滚尿流地往后跑,丢了刀,弃了旗,扒了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孔继武是跑在最前头的那一个。
他本就悄悄落在了后头,枪声才响,他便是第一个拨转马头的。
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死命抱着马脖子,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厉的怪叫,跟着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太可怕了。
他亲眼看见孔继贤被一颗子弹射穿了肚腹,肠子混着花花绿绿的秽物从伤口涌出,洒了一地。
孔继贤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才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楚军这边,第一排的士兵已经重新装好了弹药。
赵木功却抬起了手,挥动令旗,收兵。
不必再追了。
楚王早有严令,此次出兵,重在吓,不在杀。
只要把孔广顺的胆气吓破,让他晓得他那五千兵马在楚军面前连一炷香都撑不过,他自己便会乖乖投降。
鼓声沉沉响起。
一营二营收枪整队,战场重又恢复了那铁一般的沉寂。
荆门城内,临时府衙。
孔广顺在孔继武与孔继贤带兵出门之后,便已得了消息。
城门守军不敢隐瞒,头一拨便飞马报了府衙。
当这消息传入耳中时,孔广顺的脸上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要遭。
这两个字从心底冒出,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孔广顺太清楚楚军是何等战力,也太清楚自己手下这帮兵是什么货色。
这群东西被先前那几场假胜仗惯出了一身的骄狂之气,真以为自个儿天下无敌了。
如今一头撞上楚军的铁板,会是什么下场,孔广顺不用想都能知道。
可孔广顺又不能亲自带兵去追。
城外情形不明,楚军主力到了何处,有无埋伏,一概不知。
他是湖北提督,堂堂的威勇侯,绝不能拿着全军将士的性命去冒这份险。
最重要的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孔广顺只能等。
大堂内沉闷得如同灌了铅。
孔广顺僵坐在椅上,两眼直勾勾盯着门口。
火在他心中是越烧越旺。
过了不知多久,孔广顺霍地站起,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跟着又砸了花瓶,掀了椅子,将堂内能砸的物事几乎砸了个遍。
“两个小畜生!自己死便死了,还要白白葬送老子一千兵马!一千兵马啊!”
孔广顺心疼得滴血。
他手底下就这五千提督亲兵,是他在湖北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今被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生生糟蹋了一千!
恰在此时,一个守城门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跪禀道:
“大、大帅!继武少爷回来了!兵马损失惨重,只……只回来了一小股!继武少爷浑身是血!”
孔广顺猛地拧身,怒喝道:“这个蠢货还敢回来?怎不来见我!”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少爷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满口胡话,谁都拉不动。就瘫在城门洞里,又哭又笑,谁也不敢靠近……”
孔广顺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那畜生在哪儿?即刻领我去!”
亲兵在前边一路小跑,孔广顺大步跟着。
到了城门洞,守军与百姓早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远远便闻见一股骚臭混着血腥的气味。
亲兵高声呵斥:“都让开!提督大人来了!”
人群刷地分开。
孔广顺铁青着脸走进去,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的孔继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