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继贤,孔氏族人,提标中军参将,手底下一千号兵。
此人与孔继武自幼一起长大,胆量却更大几分。
孔继贤闪身掩门,凑到近前压低嗓子:
“继武哥,有一桩大富贵,你敢不敢接?”
孔继武端着酒碗:“什么大富贵?”
孔继贤又往门口瞄了一眼,凑到他耳边:
“咱偷偷出城,打他楚军一家伙。”
孔继武手中酒碗顿住了。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这话如同火星溅进干柴,噌地便燃了。
可孔继武嘴上仍低声呵斥:
“你疯了?二叔有令,擅出城者他亲手毙。”
孔继贤满不在乎拉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哥,你怕甚?楚逆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一群只会撒腿跑的猪。咱从前怎么追的?一冲便垮。咱去抓他几十个回来,都是功劳。到那时打赢了,二叔高兴还来不及,还能真毙了咱?”
孔继武默然不语,盯着碗中酒液。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二叔铁青的脸,一边是往昔追杀楚军的痛快画面。
孔继贤觑准火候,又浇了一勺油:
“哥你想想,四五千楚逆就在城外三十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敢摸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抓几百个俘虏,往后军中谁还敢说咱是靠二叔提拔的?咱凭战功说话。”
这一句正中孔继武软肋。
他最恨旁人说他仗着叔父权势。
孔继武喉结滚了滚,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一拳捣在自己掌心:
“干了!”
翌日拂晓,天光未透,荆门城北门悄然启了一道缝。
一队人马无声无息挤了出去,约莫千人,正是孔继武与孔继贤麾下的提督亲军。
不打旗,不吹角,鬼鬼祟祟向北摸去。
晌午时分,赵木功的先锋正沿官道行进,斥候在前,主力居中,炮队辎重殿后。
忽闻前方一阵乱哄哄的嘈杂,赵木功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大起,一群清兵正朝这边冲来。
那队伍稀稀拉拉,骑马步行的搅作一团,阵型全无,倒像赶集的百姓被轰出了集市。
孔继武与孔继贤远远望见那四千楚军,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四千人列成齐整行军队列,人人有马,深蓝军服,步枪在日头下泛光。
队列如刀裁,鸦雀无声,只闻旗帜猎猎。
那股沉默的压迫感,与二人记忆中的楚逆判若云泥。
孔继武面色煞白,攥缰的手直抖:
“继贤……人好像有点多……瞧着像精锐……”
孔继贤也咽了口唾沫,额头沁汗,却仍强撑着不肯服软,干笑两声:
“继武哥,别怕。驴粪蛋子表面光。从前咱追时他们不也这样?看着整齐,一冲就散。”
孔继武听这么一说,心下稍安,把牙一咬,重重地点了点头。
孔继贤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拔出腰刀,高高擎起,刀锋在正午日头下寒光刺目,勒马回身,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弟兄们!杀楚抢功喽!”
那一千多提督亲军,跟着孔广顺“打胜仗”打出了毛病,骨子里惯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这一声喊如同火引子投进火药桶,轰然炸开。
没人去想对方有多少兵马,没人去想为何这支楚军与往日所见截然不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冲!
一千余人发出野兽般的怪叫,高举刀枪,撒腿便朝赵木功前锋猛扑过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远远瞧去倒也有几分慑人,可稍一细看,队不成队,列不成列,分明是一群被激疯了的野猪在乱冲乱撞。
赵木功勒马阵前,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打了不少仗,正面硬撼见过,侧翼包抄见过,深夜劫营见过,诈败诱敌也见过。
可这般打法,千把人,步骑混杂,乱哄哄像赶集一般直愣愣冲过来,赵木功还真是头一回开眼。
这是哪门子路数?
送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