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心里盘着两桩事。
一桩是之前发出的调令,东路军和西路军正在行进,需时日部署。
另一桩是京里那条线,孔广顺派去的人该回了。
等肃顺的回信到了荆门,孔广顺便知调离无望,那时心防已塌了大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等太平军在江西打响的消息,和孔广顺收到肃顺回信后彻底死心的那一刻。
东风就到了。
两日后。
荆门城。
孔继武回来了。
孔广顺在府衙大堂从清早等到晌午,坐立难安,茶饭未进,只顾来回踱步。
隔不一刻便问。
“继武回了没有?”
快晌午时,亲兵高喊着跑进来:
“大帅!继武少爷回来了!”
孔广顺霍地转身,刚要迎出去又生生收住,整了衣冠在首座坐下,手指却止不住在扶手上嗒嗒急敲。
孔继武进门时,一身衣裳皱如咸菜,满脸灰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垂手低头立在那儿,不敢瞧孔广顺。
孔广顺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站起身迎上去:
“继武,见着肃中堂了?”
孔继武点头。只点头,不说话。
孔广顺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倒是说啊!哑了不成?”
这一喝,孔继武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嘴巴一瘪,泪水夺眶而出,竟像个孩子般嚎啕起来:
“二叔……见着了……肃中堂起先还好好的,和和气气问了二叔近况……可一瞧了您的信,脸就撂下来了,黑得像锅底……咱带去的礼,他连瞧都没瞧,一样没收……冷着脸把咱撵出来了,连茶都没给一口……”
孔广顺立在当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反应过来,他猛地抓住孔继武双肩:
“肃中堂说了什么?还说了什么?”
孔继武被摇了几下,方才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孔广顺一把夺过,撕开火漆,展信急阅。
信是肃顺亲笔,字不多,翻来覆去便是一个意思。
皇上待你天高地厚,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你,封你威勇侯,你安敢此时退缩?
曾国藩已退湖南,杨霈孤悬黄州,鄂北能仗恃的,只你孔广顺一人了。
孔广顺看完信,一步步挨回椅边,颓然坐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面望梁,信纸从指间滑落,飘摇坠地。
完了。
肃顺这条路,是彻底绝了。
不但不助他脱身,还要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广顺在官场沉浮半生,太明白了。
便是叫他死也要死在荆门,朝廷给个风光大葬罢了。
又两日,一份由荆州曹家银柜发出的密报送到襄阳。
曹培义亲呈赵木成面前:
“殿下,孔广顺派去京城的人已回荆门,事情很不顺遂。”
赵木成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孔广顺最后那点念想,破灭了。
只差最后一桩,汉阳东路军的军报。
赵木成早就下令让林凤翔死死盯住九江那边太平军的动向。
一旦有动作,立马禀报。
好像是上天都在推动这场战争,次日,汉阳的军报就送到了。
送信军士人累得两腿发软,将竹筒塞给亲兵,道一声“汉阳急报”便瘫在廊下。
赵木成拆筒展信,从头细阅。
然后朝舆图旁的赵木功招手。
军报写得明白,太平军主力已抵九江,石达开四万南路大军剑指江西。
同时,曾国藩湘军奉清妖的军机处调令,正从西路急赴赣中堵截。
赵木功看罢,猛地抬头,一掌拍在案上:
“大哥!时机到了!石达开动了,曾国藩也动了,清妖的眼珠子全盯在江西,顾不上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