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的马队在官道上行了四日。
一路穿州过府,偶尔路过村镇,土坯房前稚童逐犬,一派太平景象。
赵木成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几万大军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只要自己进军顺利,战火就不会烧到自己境内,就是远处的百姓,别想太平了。
第四日午后,樊城到了。
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
赵木成勒马远眺,对岸城墙在日头下泛着灰扑扑的颜色,城楼上的旗帜没精打采地垂着。
一行人从樊城渡口过了江。
这一回襄阳城门口没有迎接的将领。
赵木成早下了严令,列队迎接,远接近送,摆酒接风,统统免了。
仗还没打,人先折腾个半死,这等蠢事赵木成可不会干。
但探马早把消息传回来了,襄阳城门已经洞开,无声迎接着赵木成到来。
赵木成带着亲卫策马穿过城门洞,直奔襄阳府衙,街面百姓纷纷避让。
襄阳府衙还没怎么变,只是门前石狮被磨得油光水滑,看起来新了一些。
门口早聚了一群人,三三两两。
当头一个年轻人,正是赵木功。身旁站着个黑脸大汉,征西军主将黄生才。
赵木成翻身下马,大步迎上,笑道:
“黄大哥怎么到得这般早?”
黄生才的征西军远在西边淅川,距此数百里,大军行军缓慢,按常理此刻绝到不了襄阳。
黄生才嘿嘿一笑,声若洪钟:
“自家地盘行军,有什么不放心的?队伍让副将在后头慢慢带,俺先骑马过来跟大伙碰一碰,合计合计后续的仗怎么打。”
赵木成瞥了黄生才一眼,也不点破。
这黄生才这回是真急了,提前赶来,无非想给征西军多争几块硬骨头啃。
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行动里了。
赵木成拍了拍黄生才臂膀:“走,进大堂说。”
三人穿大门,绕影壁,沿回廊入内。
大堂已改作中军议事处,正中悬着巨幅舆图,密布标记。
赵木成径直在上首落座,屁股还没坐稳便开口道:
“木功,荆门那边有何动静?”
赵木功抱拳:
“大哥,孔广顺那边最近加了防备,探马多了一倍,城外五里各村都扎了哨。旁的倒没什么,不见调兵,就死守着荆门不动。”
赵木成心里已经明白。
这孔广顺,怕还在等京里的回信。
曹培义上次禀过,孔广顺派了亲侄孔继武携重金进京走肃顺的门路,想调离荆门。
算日子,人该还没回来。
这老狐狸不死心,还抱着肃顺那条腿不放。
看样子,真得敲打敲打了。
堂内只有赵木成这三人,俱是心腹。
赵木成便不再藏着掖着,淡淡道:
“这孔广顺,其实一直与咱们有往来。先前那几仗,都是彼此配合着演的。如今孔广顺已有降意,这回打荆门,未必非要强攻。只要把他吓住,叫他晓得再不降便无活路,他自会投降我军。到时候取荆州也省了大力气。”
堂中一静。
赵木功微微颔首,他是知情的,当初诈败的戏就是他亲自带兵去唱的。
黄生才却不然,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两眼瞪如铜铃,愣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俺的娘!这也忒疯了!孔广顺?那个清妖利剑?他要降咱们?殿下,这跟母猪上树有啥分别?”
赵木成被黄生才那副模样逗得一笑:
“黄大哥这个比喻很准!木功,此番你为先锋。把新式步枪兵拉上去,三十门洋庄炮推到城门前,轮番轰。不必冲城,就是轰。我要荆门城里每一块砖都跟着炮声抖。孔广顺晓得咱们的厉害,他手下那帮兵可不晓得,得叫他们也晓得晓得。”
赵木功眼睛一亮:
“大哥,何不将一百门全拉上去?咱炮营今非昔比,前番又补了粮道军近两千民兵作后勤,骡马都配齐了,一百门齐发,那动静!”
“不必。”赵木成摇头,“三十门尽够了。全拉上去阵势是大,辎重跟不上,炮多反成累赘。打仗不是放焰火。”
赵木成接着补充:
“往后将炮营拆成三个,设一旅帅统一调度。东西两路哪边吃紧便支援哪边,一个拳头变三根指头,戳出去更灵便。”
赵木功这才压下兴头,又问:
“大哥,何时动手?”
赵木成起身踱到大堂门口,望着南边天际。
院中老槐簌簌,日影西斜。
“等。等石达开那边先动。太平军在南边一打,江西火起,清妖的精力便全吸过去了。那时咱们再动,他们首尾难顾。这个出头鸟,先让石达开去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