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的信前脚刚发走,赵木成后脚便站在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既然太平军动了,那自己也没有等的必要了。
这张图在墙上挂了快一个月,红黑蓝三色标记叠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是老树皮上爬满了藤蔓。
赵木成在图前站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今天不一样,今天赵木成不用再琢磨,今天要拍板了。
提笔,铺纸。
那些调令早就在赵木成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哪一军多少人,配多少枪炮,走哪条路,打哪里,推演得都快烂了。
现在不过是把想好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纸面上罢了。
第一道,给征西军黄生才。
征西军六千人向襄阳集结,驻安陆的征北军六千人原地待命,襄阳城中军新军五千人不动。
三股兵力拢到一处,组成中路军,合计一万七千。
配六磅拿破仑炮一百门,线膛枪四千杆以上。
写完最后一行,赵木成拿起楚王印信,在朱砂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那鲜红的大印落在纸面上,像是给这一局棋落下了第一颗子。
第二道,给骁骑军王大勇和征南军罗金刚。
骁骑军三千人入宜昌,与征南军罗金刚部六千人会合。
两军并作西路军,罗金刚为主将,计九千人,配线膛枪两千杆。
写到罗金刚名字的时候,赵木成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舆图上宜昌的位置停了一瞬。
脑海里把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挨个过了一遍,林凤翔不必说,东路军的担子非他莫属。
选来选去,西路还是还是罗金刚最合适。
这个人上限或许不是最高的,可下限最稳。
战场上,稳就是最大的本钱。
西路军交给罗金刚,打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袭,但绝不会出大的纰漏。
赵木成重新提笔,把罗金刚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完了。
第三道,给伏波军孟新郊和征东军。
伏波军四千人入汉阳,征东军六千人从驻地向汉阳靠拢。
两军会合组成东路军,林凤翔为主将,计九千人,配线膛枪两千杆,战船两百艘。
东路军的任务是三路军里最复杂的,要打通东路,扫荡长江上的敌方水师,接应大军南下渡江。
水陆并进,步炮协同,这种活计,除了林凤翔,满帐之内找不出第二个人。
三道调令写完,赵木成又抽出一张纸,给粮道军和后路民兵下了一道命令。
粮道军四千,再从各地民兵中征发四千,组成后军八千人,专管粮草弹药运输。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三万多战兵在前面冲,后头没有八千人的运输队跟着,再能打的兵也得趴窝。
四道调令,一气呵成。
赵木成搁下笔,将调令一份一份地摊开晾着,纸张铺了半张桌子。
征西六千,征北六千,中军新军五千,骁骑三千,征南六千,伏波四千,征东六千,粮道四千,民兵四千。
拢共四万四千人。
真正的战兵三万六,剩下的八千是后勤。
练了一年的新军,除了留守南阳的三千人,各处关隘的八千人,剩下的三万六主力战兵,全拉出来了。
这是完全脱产的职业兵,不种地,不打粮,一年到头只做一件事,操练。
伙食顿顿有肉,军饷按月发放,从不拖欠。
这样的兵,放在这片战场上,战力丝毫不逊于太平军那七万大军,甚至,还远远超出。
赵木成叫来亲兵:
“去请李三泰李大人。”
亲兵领命去了。
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庭院里传来。
李三泰到了。
这段时间军政部忙得脚打后脑勺,眼窝子都陷下去了。
赵木成站起身来,把那沓调令亲手递了过去:
“以军政部的名义,发给各路驻军。”
李三泰双手接过,翻开最上面的一份,飞快地扫了一眼。
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眼底的神色变了。
这四道调令一下,楚军是真要倾巢而出了。
果然,赵木成接着开口了:
“三泰,这次战事,我要亲自坐镇中军。南阳和四府之地,就全交给你了。记住了,以稳为主。后方不能乱。有处理不了的,速报我那里。”
李三泰当然明白此次南下的分量。
三路大军齐出,三万六千战兵,几乎是楚军的全部家当了。
非楚王亲自出征,换任何一个人,也压不住各路的主将。
李三泰没有劝谏,只是把调令仔细收好,一脸郑重:
“殿下放心,三泰一定替殿下看好后方。”
赵木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李三泰的威望是越来越盛了,军政部一把抓,有他坐镇南阳,那几个留守的,不管是资历深的还是脾气冲的,都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方交给李三泰,赵木成是放心的。
李三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大堂又安静了下来。
调令发了,后方也交代好了,只剩下一件事了。
赵木成离开前堂,往后院走去。
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
两个妻子都有身孕,一个刚显怀,一个肚子已经不小了。
把她们留在南阳,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
可愧疚归愧疚,该做的事还得做。
身为是楚王,是三军的统帅,几万条人命系在他身上,有些东西比儿女情长更重。
可告别,总是要的。
到了黄昏时分。
后院的月亮门前,远远便传出一股饭菜的香气。
下人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有条不紊,后堂里灯火通明,比平时亮堂了许多。
傅善祥特地在后堂摆了一桌家宴。
宴席不算奢华,但每道菜都是花了心思的。
桌边坐着的人不多:
他的两个妻子,木根,还有木根新娶的媳妇曹氏。没有外人,就是一顿家里人的饭。
曹氏是个圆脸盘的姑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轻声细语的,手脚也利索。
这会儿她正帮着傅善祥摆碗筷,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羞涩和殷勤。
赵木成在主位上坐下,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心里难得地安静了一瞬。
家宴开场了,可气氛并不算热闹。
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的意思,都知道天一亮赵木成就要走了。
洪玉贞的眼圈有点红,咬着嘴唇没说话。
傅善祥倒是神色如常,给每个人都夹了菜,招呼着大家动筷子。
赵木成吃了几口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了桌上,轻轻推到了木根的面前。
“木根。”
木根正抱着一块酱肘子啃得满嘴油光,听到大哥叫他,忙放下骨头,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抬起头来。
赵木成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你成婚了,大哥一直没给你什么大礼。这个,就算是大哥给你的礼物了。”
木根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一看。
是一道调令,上面盖着鲜红的楚王印信。
令木根统帅南阳留守三千兵马,职位调为定南将军。
木根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楚军里待了这么久,资历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