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直以来,他都只是空有资历,却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职分。
现在,这个安排终于来了。
定南将军,那可是堂堂正正,能独立领兵的将军位!
“征、镇、定”。
这是赵木成当年立五军时定下的铁序列,征字号最高,是平定一方的主力野战兵团的主将。
镇字号次之,是坐镇一方的统兵大将。
而定字号再往下,也属于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木根这是有自己的兵权,有自己的防区。
“定南”这两个字,赵木成也是别有用意。
南征,定南,他赵木成要定了这南方!
木根猛地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他身旁的曹氏见了,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提着裙角便要跪下去。
“我说过,以后军中不许有跪礼了。起来!”
赵木成把脸一板,手一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木根的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满满的都是激动:
“谢谢大哥!”
曹氏也跟着在一旁道谢,声音细细的,眼圈也红了。
她知道这份调令意味着什么。
她的男人,从此是正正经经的将军了。
赵木成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然带着几分郑重:
“这既是权利,也是担子。你要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多问三泰,多听他的。记住了没有?”
木根把调令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满脸都是踌躇满志的神采:
“大哥,你放一百个心!俺一定替你把后院守得固若金汤,让你在前线绝无后顾之忧!谁敢来捣乱,俺就揍他个狗娘养的!”
赵木成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木根这孩子,心眼实。
不过有李三泰在旁边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宴席继续。
木根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脸涨得通红,嗓门也更大了。
曹氏在旁边轻轻扯木根的袖子,他这才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但赵木成看得出来,这顿酒喝得并不轻松。
洪玉贞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饭扒了几口就放下了,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着手帕。
傅善祥呢,面上还在撑着,夹菜倒酒,和曹氏说着闲话,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她那份周全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担忧。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了。
木根带着曹氏告辞,两人并肩走出后堂,木根还在兴奋地跟媳妇低声说着什么,曹氏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后堂里,便只剩下了赵木成和他的两个女人。
碗筷已经撤了下去,桌上只留了一壶热茶和三只茶碗。
傅善祥站起身来,走过去把门轻轻掩上。
洪玉贞还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地发颤。
赵木成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洪玉贞就再也憋不住了。
像是堤坝终于承受不住洪水的压力,哗地一下决了口。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洪玉贞哭得极为压抑,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越是压抑,那啜泣声就越是止不住地往外钻。
傅善祥赶紧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道:
“妹妹快别哭了,怪不吉利的。夫君这是出征去打大胜仗,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莫要坏了夫君的心情。”
傅善祥这话说得很稳,语气也平静,就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说这话时,傅善祥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脸上的脂粉被灯光一照,能看见眼角那细细的水光。
那份藏得极好的担忧,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毕竟,谁又能在自己怀有身孕的时候,盼着自己的丈夫上战场呢?
洪玉贞听了傅善祥的话,使劲地把眼泪往回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赵木成站在她们面前,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一手一个,将她们俩轻轻地揽到了身边。
“不妨事的,想哭就哭出来,憋着反倒不好。你们相公我,当初在北方,那可是亲冒矢石,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才叫真凶险。如今你家相公统帅数万大军,坐镇中军大帐,前后左右都是亲兵猛将,我呀,也就是坐在帐中看看地图,写写调令罢了。这还能有什么风险?你们就当我是出了一趟远门,去巡视巡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洪玉贞听了这话,吸了吸鼻子,脸色果然缓开了不少。傅善祥紧绷的肩膀,也在他怀里微微松弛了一些。
赵木成见两人的神色都缓了过来,便趁热打铁,又讲了两件趣事。
后堂里那沉甸甸的压抑,总算是散了大半。
夜色愈发深了,该安歇了。
可两个人,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洪玉贞站着不动,傅善祥也站着不动。
都不想走,都想陪着。
明天一早赵木成就要走,今天晚上,谁也不想把赵木成让给别人。
赵木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是一阵苦笑。
干脆做了个决定,罢了,一起吧。
洪玉贞原本是存了点小心思的。
她想着,自己一个大肚子在这儿杵着,他们俩总不好意思做什么“坏事”吧。
她身子不方便,善祥姐虽然也有身孕,可月份还小,比她方便得多。
只要自己赖着不走,今晚多半也就是安安稳稳地说说话,一起待上一晚。
谁知道,赵木成这冤家,压根就没按她设想的戏本子来唱!
洪玉贞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额头,耳垂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她羞得连忙侧过身去,把脸死死地埋在枕头里,紧闭着眼睛,心里头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只求自己能凭空消失。
更要命的是,到了最后,赵木成竟然一伸手,把她也给拉了过去。
美名其曰,助助兴。
洪玉贞羞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地缝是没有的,跑也是跑不掉的,最后红着脸也凑了过去。
这一晚上,荒唐到了极致,也荒唐到让三个人都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出征,什么前线,什么刀枪剑戟,全都被紧紧地关在了屋门之外。
第二天,日头爬上了三竿,明晃晃地照着院子。
赵木成这才从后院里神清气爽地走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嚓响了几声,精神头儿倒是格外的健旺。
后院里静悄悄的,两个女人还在沉沉地睡着。
府门外,一切早已备好。
一匹黑鬃的健马被牵了出来,鞍鞯辔头收拾得妥妥帖帖,马鞍旁挂着水壶和干粮。
赵木成的行装也由下人们打点好了。
亲卫队已经在门外整装待命。
赵木成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楣。
没有多做停留,赵木成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到马前,扳鞍认镫,翻身上了马背。
亲兵营长策马靠近,低声问道:“殿下,是否现在出发?”
赵木成点了点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肚。
战马迈开了步子,队伍穿过巷口,拐上了大街,径直出了南阳的南城门,沿着宽阔的官道,朝襄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如今,剑已出鞘,剑锋所指,便是荆门。
而孔广顺,此刻还在荆门等着他。
赵木成双腿再次用力一夹马肚,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速度陡然加快。
身后,亲卫队的马蹄声如暴雨般密集,卷起一路烟尘,滚滚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