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要转身。
孔广顺急了,一把攥住曹培义的胳膊,攥得死紧,脸上堆满笑,笑意里透着一层薄汗,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别急,别急。投靠的事哪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来,坐下说,坐下说。”
孔广顺一边说一边把曹培义往回拽。
曹培义半推半就,嘴里说着。
“安邦兄不必如此。”
脸上不露声色。
孔广顺把曹培义按回椅子上,亲手端了茶碗送到手边,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身子往前倾着。
书房里的气氛又变了。
紧张和对抗消散了,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孔广顺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热络,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
“安之,楚王那边……可曾提过,我若投过去,给个什么职位?”
曹培义端着茶碗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这老狐狸,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口口声声“不忠不义”,一转眼就问起价码来了。
不过也难怪。
孔广顺的底牌被翻得差不多了,只能谈价钱。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口。
这老油条混了那么多年官场,一旦嗅出你有求于他,立马就能翻身拿捏你。
想加钱?
晚了!
曹培义搁下茶碗,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安邦兄,这话什么意思?”
曹培义顿了顿,声气又冷了几分:
“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是替殿下来劝降的?”
孔广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曹培义不给孔广顺反应的空隙,继续说道:
“我只是看你走投无路,于心不忍,才来替你想法子,全了咱们多年的兄弟情分。殿下会给你什么职务,我如何知道?我又不是殿下。”
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方才那些剖析利害的话全是出于兄弟义气。
孔广顺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笑意凝在脸上,嘴巴微张,不知该说什么。
目光在曹培义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想找出破绽,可曹培义的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孔广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
楚王那边,根本没打算招降他。
那自己方才那些纠结、犹豫、讨价还价,全成了笑话。
像在台上唱了半天戏,一回头,台下空无一人。
最后的退路,像被一刀斩断了。
孔广顺手心冒汗,后背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憋出一句,声音干涩:
“殿下那边……没来招降我?”
曹培义心里暗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像在宽慰老友:
“安邦兄,你也莫急。”
孔广顺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和期待。
曹培义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你若真心想投,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去殿下跟前说和。毕竟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个忙我总要帮的。”
孔广顺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
曹培义却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起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在荆门杀戮士绅,做得太过了。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清流和士林的口水都快把你淹死了。你如今名声可不大好。殿下用人,也要看名声。到时候在殿下面前,你得多拿出些筹码来,才张得开嘴。”
孔广顺眉头皱紧了。
筹码?他还有什么筹码?
孔广顺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困惑:
“安之兄,我还有什么筹码?除了这五千兵,我手里还有啥?”
曹培义微微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
“安邦兄,莫忘了,你如今是湖北提督。”
孔广顺疑惑地看着曹培义。
“湖北提督,节制全省军务。”
曹培义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大可以拿荆州当筹码。”
“荆州?”
孔广顺的声音有些飘。
“正是荆州。荆州是湖北的南大门,长江水道上的咽喉。殿下若要南征,荆州势在必得。你若能献出荆州,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有了这份功劳,名声再差,殿下也必定会重用你。到那时还用愁什么职位?”
孔广顺沉默了。
荆州。
这两个字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献城这事,操作起来并非全无可能。
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大清的半省之地拱手送人,意味着彻底断了回头路。
家眷还在京城,朝廷会倾尽全力追杀他孔广顺。
孔广顺的呼吸渐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曹培义不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啜饮。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孔广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安之兄,这事……太重大了。容我再想想。”
孔广顺脸上满是犹豫和挣扎,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低头望着万丈深渊。
曹培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没再追问,没再催促。
“安邦兄好生思量。”
孔广顺拱了拱手。
“军情如火,盼你早做定夺,我先回了。”
孔广顺勉强挤出笑来,把曹培义送到书房门口。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曹培义便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往前堂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孔广顺一人。
孔广顺站在门口,看着曹培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转身,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去。
脑子里一团乱麻。
曹培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新式步枪、欺君之罪、战败之后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全是实打实的,孔广顺一条也驳不倒。
朝廷能捧他,就能摔他。
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重。
从走上这条路起,他孔广顺就不能败。
败了就是死,而且是身败名裂,株连九族的死。
到那一天,连肃顺都会躲得远远的,没人会替他说话。
孔广顺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走在了那位楚王设计好的路上。
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往上爬。
孔广顺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