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顺坐在太师椅里,纹丝不动。
书房里静得瘆人,竹帘把日光筛成一条条的,落在青砖地上,晃得人心烦。
孔广顺不吭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珠子在转。
“楚逆克星”
“大清利剑”
这些名号全是扯淡。
孔广顺从头就知道是扯淡。
每次听人这么叫,脚底下都发虚。
一旦楚军动真格的,威勇侯是纸糊的,大清利剑也是纸糊的。
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他手底下这五千人,跟楚军精锐硬碰硬,一天都撑不住。
到那时候,那些吹捧过他的人,一夜之间全得变成豺狼。
折子是他写的,功劳是他报的,欺君罔上的罪名他逃不掉。
顶戴、爵位、赏银、兵权,全得吐出来,还得拿命来还。
孔广顺脑子里像开了锅。
他把所有的路都翻了一遍。
头一个念头是调走。
调离荆门,离楚军越远越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是湖北提督,节制全省军务,荆门是战略要冲,朝廷盯着,肃顺也盯着。
他一走,荆门就空了,朝廷绝不会答应。
硬扛?
不能扛。
魁玉。
这名字冷冰冰地浮上来。
当初拿到桂明的口供,孔广顺就盘算过。
口供里把魁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抖落得干干净净。
孔广顺本想凭这份口供拿捏住魁玉,再从那老小子手里掏出一万兵马。
有这一万人,就算楚军翻脸,也多几分底气。
可魁玉跑了。
魁玉带着人马就奔了黄州。
黄州是什么地方?
三面被围的孤城,楚军和太平军都在往那边压。
魁玉困在那里,进退不得。
可荆门跟黄州之间隔着安陆府、汉阳府,几百里路,根本联系不上。
这条路也堵死了。
曹培义把孔广顺的脸色看了个通透。
从震惊到慌张,再到茫然。
火候到了。
曹培义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安邦兄,早做决断。”
孔广顺抬起头,眼神散了。
曹培义接着说道:
“楚王大军随时可能发兵,箭已上弦。与其兵临城下再决断,不如现在就拿定主意。你想想,若是现在就投了殿下,京城里的家眷虽然凶险,可趁乱未必救不出来。派得力的人悄悄进京,趁消息还没传开把家小接出来,不是没有可能。”
孔广顺脸色骤变。
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面皮涨得通红,旋即又褪得煞白。
他死盯着曹培义,目光冷下来:
“安之是来劝我投降的?”
曹培义没说话。
孔广顺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
“我是满人!满人!哪有满人投降长毛的道理?我投过去,那边能容得下我?”
孔广顺反复念叨“满人”二字,像在提醒曹培义,也像在提醒自己。
曹培义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安邦兄这话就不对了。正因为你是独一份的满人,才更显得奇货可居。”
孔广顺一愣。
“殿下用人,从不拘泥。军中汉人最多,各族都有。满人投诚,你是头一个。正因是头一个,才金贵。殿下要收天下之心,就必定会厚待你。连满人都能在殿下麾下得到重用,旁人还有什么顾虑?你到了那边,是被当宝贝供起来的。”
孔广顺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想驳却找不出话来。
曹培义不再说了,静静站着等。
孔广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动作又慢又沉。
“别说了,安之。朝廷为我在京城兴了大狱,如此保全于我,我岂能做不忠不义之人?”
孔广顺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近乎痛苦的执拗:
“我若叛了,怎么对得起朝廷?”
孔广顺目光一寒,声音也硬了:
“再说下去,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曹培义仰头大笑。
笑声来得突兀,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孔广顺被笑愣了。
曹培义笑够了,低头看着孔广顺,脸上挂着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怜悯的神色:
“安邦兄,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孩童一般天真?”
孔广顺脸色一沉,曹培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皇帝和肃顺保你,那是因为你是能打胜仗的孔利剑。这道理浅显得很,你不明白?”
曹培义往前逼了一步:
“你若接连战败,不复往日神勇,到时候会怎样?别人还有活路,你孔广顺,绝无活路。”
孔广顺瞳孔猛缩。
“杀了你,可收天下人心。朝廷杀了那么多汉人士子,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到那时,你孔广顺就是最好的交代。你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这点事还想不透?”
孔广顺嘴唇发抖。
曹培义抛出最后一记杀招:
“还有,一旦你我两军当真交手,楚军的新式步枪必会暴露在世人面前。到那时天下人都知道楚军有这等利器,都知道你当初的胜仗是怎么来的。这条欺君之罪,你打算怎么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曹培义不再说了,整了整衣袖,朝孔广顺一拱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要到门口,身后猛地传来声音。
“安之!你先别走!”
孔广顺的声音带着慌张,和方才那个冷硬的威勇侯判若两人。
脚步声凌乱急促,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
“怎么这般火急火燎的?我还有好些事没跟你商量!”
曹培义停下脚步,背对着孔广顺,嘴角微微一翘,旋即平复。
曹培义缓缓转过身来。
孔广顺已经换了一张脸。
冰冷和敌意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讨好的热络。
他搓着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曹培义脸上纹丝不动,脚步也没往回挪,只侧过身,淡淡道:
“军情紧急,安邦兄还是先盘算作战的事吧。我也得赶回去向楚王复命。军情如火,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