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培义这下全明白了。
楚王单把他留下来,是因为孔广顺的事。
三家在长江水道上的买卖已经铺开了,银子哗哗地淌,该分的利也都分得明明白白。
这位孔提督,现在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的关键位置。
曹培义站在堂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没吭声。
这事儿棘手。
荆门是荆州的门户,孔广顺守在那儿,两军一旦交锋就是你死我活。
楚军现在可没法再对孔广顺手下留情了。
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
可捅破了之后呢?
曹培义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木成脸上:“那殿下的意思是……”
赵木成笑了笑:
“孔提督也是老朋友了。你去和他见一面。他要是愿意投诚,那最好不过。实在不愿意,那就只能是敌人了,我也没法子。”
曹培义叹了口气,拱手道:
“殿下,孔广顺可是满人。打从起事到现在,还没有满人反叛的先例。他一家老小全在京城,父母妻儿几十口人,要是叛了,家里人一个都活不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满人叛清,听都没听过。
哪怕是最不得势的满人,骨子里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赵木成也叹了口气:
“这就是咱们没办法的地方了。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咱就一直陪他演戏吧?你去和他好好谈谈。能争取,还是要争取。”
赵木成心里清楚,孔广顺投诚的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但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得试。
一旦孔广顺点了头,荆州就等于白送。
这种级别的大将投诚,对清妖的打击,不是丢一两座城能比的,那是在心口上剜一刀。
曹培义当然也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属下这就想办法去见孔广顺一面,好好和他谈。”
赵木成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起来:
“培义,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首要。切莫陷进去。”
孔广顺看着粗豪,实则心思不浅。
万一狗急跳墙把曹培义扣下来当人质,事情就大了。
曹培义笑了笑:
“殿下放心,孔广顺不敢。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说完,曹培义转身大步出了大堂。
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
大堂空下来。
赵木成一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安静下来之后,大堂显得有些空旷。
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更静了。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赵木成抬眼一看,是傅善祥。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打扮得简简单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打扮,穿在她身上,还是掩不住那股清丽。
只是这些日子傅善祥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镯子都显得松了。
洪玉贞已经显了怀,木根的婚事又是大事,她这个嫂子里里外外没少操持。
赵木成心里那股焦躁散了不少,声音柔和下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善祥抿嘴一笑,走到赵木成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两下:
“这都是奴家该做的,谈什么辛苦。倒是夫君你,操心的才是真辛苦。”
她眼波一转,声音又轻了几分。
“奴家在屋里给夫君备了夜宵。”
赵木成眉头一挑,嘴角浮起促狭的笑意:
“什么夜宵?不会是你吧?”
傅善祥自从有了身孕,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消退了不少。
从前的她像一枝寒梅,好看是好看,总觉得隔着一层霜。
如今的她眉眼里多了几分柔和的韵味,说话时眼波一转,那股风情就藏不住了。
傅善祥脸上一红,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含着笑:
“怎么,吃够了?”
那一眼,不偏不倚,勾在人心尖上。
赵木成心里暗骂一声妖精。
嘿嘿一笑,凑近她,压低声音:
“那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能有多好吃。”
傅善祥抿着嘴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钩子。
这一夜,楚王自然又是见识到了日上三竿。
第二天,日头升到半空,赵木成才从后院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精神好了不少。
府里下人们早见怪不怪了,低头忙自己的事。
楚王府里春光无限的时候,整个楚军辖境已经像一根拧紧了的弦,绷起来了。
军政部的命令两天前就发下去了,全员休沐取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各级衙门的文吏们知道要动真格了。
文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公文堆得老高,饭都端到案前吃。
征召民兵的告示贴满了各府各县的城门和镇口。
红纸黑字,每个村都要出人。
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更大的纸,写着上次分地的账目,谁家分了多少亩,清清楚楚。
那些分了地的佃户们围在告示前,没多大工夫,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佃户们心里有杆秤,分地时他们是受益的,如今要保地盘,当然得站出来。
后勤物资开始清点调拨。
粮仓大门敞开,管事们一袋一袋核对,扛粮包的民夫从早扛到晚,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
军需作坊昼夜赶制帐篷,炒制干粮,铁匠铺的炉火没熄过,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城外空地上,新征的民夫在搭灶台,一溜排开几十口大锅,热气蒸腾,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各路大军主将回到驻地,二话不说发出召集令。
所有将士兵卒假期一律取消,归队报到。
传令兵骑着快马,一个营一个营地跑,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个不停。
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响起了号角,训练强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队列操演,阵型变化,实兵对抗,一练就是一整天,兵卒们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被哨声叫起来。
整个楚军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齿轮咬合,缓缓转动。
沉默而紧张的压迫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连城里的狗都不怎么叫了。
三天后,李三泰准时踏进了楚王府。
这几天李三泰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窝陷了下去,胡子也没刮,但精神头很足。
大堂里,赵木成端着一碗热茶。
李三泰立于堂中,手里拿着一叠厚文书。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项汇报:
“去年四府经公审确认,共没收田地三百五十万亩,分出两百余万亩。分到地的佃户达百万人,户数超过二十万户。”
赵木成静静听着。
“自民兵护田队成立以来,各府佃户参与极为踊跃,报名比预计多出三成。目前选拔出民兵约两万人,每府五千、每县千人、乡镇百人。武器虽简陋,以刀盾为主,但士气很高。这支力量已可有效维护当地秩序,各府治安案件下降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