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照得满城的红灯笼愈发鲜亮。
木根天没亮就被赵木功从被窝里拽了起来,让几个老嬷嬷按在椅子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一套流程下来,木根整个人都木了,像个精致的牵线人偶一样任人摆布。
新娘子那边更不得了。
陪嫁的嫁妆从城门口一路排到了城东木根的新宅,整整齐齐地码在系着红绸的马车上,足足占满了一条长街。
头一抬是整套的紫檀家具,雕花架子床、八仙桌、太师椅、梳妆台,每一样都油光锃亮。
第二抬是绸缎布匹,蜀锦苏绣堆叠如山,用红绸带扎着。
第三抬是金银首饰,珍珠、玛瑙、翡翠、珊瑚,一件件用红绒布垫着,分门别类装在锦盒里。
后面还跟着几抬笨重的东西,用红布蒙着看不清,但从车轮压进青石板缝隙的深度来看,分量绝对不轻。
街边看热闹的老百姓把脖子都伸长了。
有人数着抬数,数到一半就乱了。
指着马车上的东西跟旁边的人议论:
“俺的个娘哎,这家底,怕不是哪家豪门巨贾的小姐?”
“豪门?这地方有几个豪门?倒像是哪家大商号的东家。”
曹培义也来了。
他没有坐轿,只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青布棉袍,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迎亲的队伍。
这种场合,楚王弟弟大婚,半个南阳城的官员都在,各军的将领都在,天京的使者也都在。
这意味着半个天下的探子也都在。
曹培义自然不可能公开露面,跟楚王的关系,也是能藏多深就藏多深。
赵木成让人把曹培义请进了楚王府。
在书房里。
赵木成已经等着了。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喜气洋洋的热闹隔着一层院墙传进来,反而衬得书房里格外安静。
赵木成穿着一身酱红色的暗纹袍子,在满屋的红色里显得格外精神。
他招呼曹培义坐下,笑着道:
“培义对这婚事还真是重视,竟然亲自来了。”
曹培义笑了笑,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
“殿下,不光是为了婚事,军机处又来信了。”
赵木成接过信,曹毓英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密工整。
信很长,写了厚厚好几页。
赵木成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京城的惨案。
五十二名监生被斩首。
六百三十人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祁寯藻亲自主审,亲自监斩。
赵木成翻到最后一页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
祁寯藻死了。
这位军机首席,在监斩五十二名监生之后,京城无一家药铺敢派郎中,在自己的病榻上,死于心悸。
赵木成把信纸缓缓放下,搁在书案上。
窗外正好响起一阵格外猛烈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了整整十几秒,像是在替谁敲丧钟。
然后,赵木成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啊!培义!这件事,你办得太好了!只靠一部话本,就让清妖失了天下士子的人心,又让这条祁老狗身死道消,这真是泼天的大功!”
祁寯藻这条老狗跟那翁心存并称‘南翁北祁’,是公认的士林领袖。
虽然祁寯藻现在的声誉并不好,但是他的门生故旧毕竟遍布天下,还是有很多士人愿意相信他。
祁寯藻在朝中一日,他的门生故旧,天下士人就觉得朝廷里还有能为他们说话的人,就还对清廷存着一线希望。
现在祁寯藻死了,天下士人怎么看?
曾国藩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