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功皱了皱眉,想了想,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若说其他的,那就是内政部和外政部了。内政部的高尚书,好用人用南阳本地人。他手底下那些员外郎、主事,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是南阳籍的,外头的人都管这叫‘南阳帮’。外政部的孙尚书倒是人少,可他爱用南召人,他手底下那几个管事的大多是从南召带出来的,大家管他们叫‘南召帮’。”
赵木功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两人用的都是南阳地面上的人,所以咱们军中现在有个说法,叫‘官出南阳’。不过这事跟俺们军中的关系倒是不大,军政部那边还是李尚书说了算。”
赵木成又问了一句:
“那三泰呢?三泰那边怎么样?”
赵木功这次答得很快:
“李尚书倒是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分哪里人,广西的、湖南的、湖北的、南阳本地的,只要有本事,他都用。而且他最近在大力从军中选拔人才进军政部,挑的都是认得字、会算账、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军官。这些人里头,大多数还是咱们的人。”
赵木成沉沉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赵木成抬起头,对两个弟弟笑了笑。
“都去忙吧。木功你早点歇着,明儿个初一,还有不少事要你出面。木根你也去睡,别熬夜了,过几天你是新郎官,得养足精神。”
赵木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拉着木根就往外走。
大堂里只剩下赵木成一个人。
赵木成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捋。
派系之分,不管在哪个势力里都是存在的。
这个赵木成不意外,也不恐慌。
军队里打仗,一群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彼此之间的信任自然比跟外人要深。
这种信任在战场上就是战斗力。
赵木功说的“嫡系一脉”、“天国一脉”、“天地会一脉”,说白了就是三种不同的信任半径。
只要这些派系之间没有互相拆台,互相倾轧,反而形成一种良性竞争,未必是坏事。
可军政与民政这边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内政部那边显然是有些过了。
当初为了快速搭起各府各县的治理架子,赵木成对高浩然的用人权放得比较松。
南阳是楚军的大本营,用南阳本地人充实官府,在那个时候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可效率是把双刃剑,用得顺手了就容易不加节制,什么事都交给南阳人,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南阳帮”。
一旦“南阳帮”坐大,时间长了就会出乱子。
外政部那边倒还好,孙盛才虽然也爱用老乡,但外政部本身组建不久,人手也不多,翻不出什么大浪。
军政部那边就更不需要操心了,李三泰那个人的性子赵木成太清楚了,是个孤臣,眼里只有事,没有人。
赵木成在心里把这几件事的轻重缓急排了个序。
内政部这边,该敲打了。
但敲打不是大换血,眼下年关刚过,开春还有硬仗要打,后方不能乱。
赵木成要的是让高浩然自己警醒过来,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另外一件事,是官吏选拔的制度问题。
当初为了快速扩张,用人权大量下放给了各部尚书。
这在初期是无奈之举,但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收权的时候了。
赵木成需要专门成立一个部门,把官员的选拔、任命、考核、调动统统抓起来。
不能再由着各部自己说了算。
赵木成在心里把这件事也定了下来。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
南阳城里的鞭炮声从子夜就没断过,一直响到天亮。
街巷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拜年的人流在各家各户之间穿梭,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疯跑,兜里揣着刚磕头换来的铜钱。
楚王府门口也排起了长龙,各部官员、地方士绅、军中将领,都趁着年节来给楚王殿下拜年。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大年初一的上午,年假的休沐还没结束,一道命令就从楚王府传了出来。
内政部尚书高浩然,即刻入府。
高浩然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一路上高浩然都在想,大年初一叫自己过去,能是什么事?
内政部最近的公务他都盯着呢,分田令推得顺顺当当,各府县的政务司也都运转正常,不该有什么纰漏啊。
没人知道高浩然在楚王府中经历的是什么。
等高浩然从楚王府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下台阶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随从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当天下午,高浩然就病了。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午饭都没吃。
到了傍晚就开始发烧,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