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南阳楚王府的灯笼从天没黑就亮了起来,大红的光映在青石板地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
府门两旁的桃符是新换的,门神是尉迟恭和秦叔宝。
院子里头早就忙成了一团。
下人们端着食盒在回廊间小跑,厨房里的灶火从午后就再没熄过。
前院后院的每扇门上都贴了福字,连马厩的柱子上都挂了一串红灯笼。
今年的除夕,比往常任何一年都热闹。
赵木功和木根都是赶在除夕当天到的。
赵木成从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两个弟弟,忽然觉得这王府里头有了点家的样子。
家宴摆在后堂。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排场,傅善祥和洪玉贞两个人商量着做的。
有红烧鱼,腊味合蒸,一盆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七八碟小菜,有腌萝卜,有皮冻,有炸春卷,都是家常的样式。
洪玉贞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扶着腰,却还是执意亲自端了两道菜上桌。
傅善祥也是怀了身孕的人,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把府里的厨娘都赶了出去,非要自己动手。
赵木成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菜和满桌子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窗外头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远处的街巷里有人在放烟花,一团团碎光映在窗纸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赵木成端起酒碗来,环顾了一圈,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人在万家团圆的时候最想家。
而赵木成想的那个家,是一个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盘桓了一会儿,就被赵木成压下去了。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多少人连命都保不住,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赵木成能坐在这里,有兄弟在侧,有妻儿在怀,有地盘有兵马有一群跟着他卖命的弟兄。
还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心里的郁结渐渐散开,像窗外的烟花灰烬一样被夜风吹走了,剩下的只有对眼前人的珍惜。
赵木成仰头把一碗酒灌下去,热辣辣的液体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浑身都暖了。
傅善祥坐在他对面,正给洪玉贞夹菜。
她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一边招呼洪玉贞多吃鱼肉,一边用余光扫了赵木成一眼。
就那么一眼,她就看出来了,自己的相公好像放下了一些什么东西。
赵木成的眉宇之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过的松弛。
傅善祥没有多问,只是又给赵木成碗里添了一勺羊肉。
这算是赵木成穿越以来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一高兴就喝得有些多了。
黄酒的后劲绵长而温热,从脚底板一直往上涌,涌到头顶的时候整个人都晕乎乎轻飘飘的,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
“咱们一家人,越过越好,能有你们,是我赵木成此生的幸运。”
和最熟悉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实在了许多,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
年夜饭散了之后,傅善祥和洪玉贞张罗着收拾碗筷。
赵木成带着两个弟弟穿过回廊,一路往前堂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把酒意吹散了几分。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荡,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前堂,赵木成先落了座。
赵木成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让酒劲再退一退。
赵木功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两条腿一叉,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木根最晚进来,规规矩矩地在末座坐了。
赵木成看着木根那副正经样,忍不住笑了:
“今晚就住在府里吧,过两日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也不好再在府里住了。”
木根的脸腾地就红了。
木根今年虚岁十七,平日里跟着赵木功在军中历练,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可一提到娶亲这事,他还是那个从老家跟出来的毛头小子,话都说不利索。
木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才憋出一句:
“都听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