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们二位前来,正是为了和你们商议新占的四府之地该怎么驻军,怎么扩军和分田。想来占据了四府之地的消息你们也知道了许久了,这四府在我军手里已经有些时日了,但一直是军管,没有正式推行政务。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各自的准备,说来听听吧。”
这是直接问策了。
两人既然在各自的位置上,自然是都考虑过。
高浩然已经开始让内政部的文书们搜集四府的田亩册子和户籍底档。
虽然那些清廷留下来的册子大多不准,但至少能摸个大概。
李三泰更是把军政部的几个参议全叫到了一起,对着舆图反复推演了四府的驻军方案。
两人相视了一眼,高浩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三泰没有推辞,站起身来,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殿下,这四府之地拿下后,军政部这边也商议过四府的防御和驻兵一事。殿下有四大将军分驻四方。西北两位将军自然不需要动,这两个方向目前都没有大的威胁。只需征东军向东移动到汉阳一带,征南军向南移动到荆门一带,则大体上的布防就完成了。而新收的各府,每府派一千常备军驻守就可以了。弹压地面,维持治安,防止小股溃兵流窜。至于扩军的话——”
李三泰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为难。
“我军连番损耗,从打襄阳到现在,虽然总体上损失不大,但勋田和恤田的发放一直在消耗库里的军田储备。加上封赏,军功簿上的勋田累计发放已经超过二十万亩。从南阳获得的两百万亩熟田几乎消耗大半,还要留些军田为后续战争准备。再加上去海外购买军火花费了不少银子,孙尚书那边从曹家银柜调拨鹰洋的账目我都看过,光是第一批七千杆线膛枪就花了将近三十万两,后续又付定金一百五十万两。目前已经很难拿出多余的军田和饷银扩军了,新兵入营要发饷银,立了功要赏军田,这两样现在都紧张。一切还要等这四府尽在掌握中之后再说,四府的田亩清查出来,把豪绅手里的地收归军有,扩军才有底气。”
赵木成不由得点了点头。
李三泰没有只谈军事,把后勤,财政,土地储备全考虑进去了,说得比较详细用心。
看来这李三泰已经是把军政部的班底运转起来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谋士了。
对于自己首席谋士,赵木成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直接道:
“每府派一千常备军驻守,四府就是四千人,加上征南军和征东军的调动,我军的精锐主力有一小半就这么钉在各府城里了。派军驻守,分散兵力,若是再打下城池,还要分下去,有多少兵马够分?你今天在安陆放一千人,明天再拿下荆州又要放一千人,打下的地盘越多兵力越散,到最后每个府都只有几百人驻守,清妖来攻的时候谁也挡不住。军政部如何连这点都看不到?”
李三泰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但当时他和军政部的几个参议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想出不用正规军弹压地方的办法。
赵木成没等李三泰回答,直接说道:
“四府之地但凡有反复的,无非是当地地主作乱,那些被分了田的豪绅,他们能拉起多少人来?撑死了几十上百个家奴和团练,连鸟枪都没几杆。这些人哪里需要用精锐楚军镇守?一个卒的老兵带着两三百个刚分了田的佃户就能把他们打趴下。现在你们就拟一个民兵的制度,从分到田的佃户里面挑选,让佃户自己保护自己的田地。选上民兵的给适当的田税优惠。从楚军里挑选一些老兵填入做基层的负责人和军将。伤愈后不能回前线打仗的,都可以派到各府各县去当民兵教官,管训练,管军纪。一旦有反叛实在实力强劲的,再通知各方面驻军派兵平定。要把各府各县各村都发展出民兵,只给刀盾和配备少量的鸟枪即可。”
李三泰眼睛一亮。
老兵当教官,佃户当民兵,分地的动力转化为守土的动力,这比派正规军蹲在城里等消息要高明多了。
“殿下这招藏兵于民甚妙!属下这就和军政部商议,拟定相关的政策,民兵的编制,饷田的折算,老兵的选拔和派驻,这些都需要尽快形成章程。”
赵木成随即又把头转向了高浩然。
高浩然不由得紧张起来,声音有些发干说道:
“殿下,关于新收各府分地的事,内政部这边也商议了。若是按照南阳的方法继续推行,南阳的分地令是以‘凡地两百亩以上者全家抓捕’为基调,那时候南阳只有一府之地,彭家褚家这些大族早就被咱们盯上了,推行起来阻力没有那么大。但这次的地盘更大些,有四个府,豪绅的数量和实力都比南阳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就怕一旦激起动乱,四个府同时乱起来,又不可收拾。这次在四府分地,可否略作改动,采取更加柔和一些的方法?”
赵木成眉头一皱。
目光盯着高浩然看了好一会儿。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浩然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赵木成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冷意,问道:
“什么样的柔和方法?”
高浩然显然听出了赵木成语气中的不认可,但还是在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们商量了几条。第一,可不可以以钱赎地,让那些大地主拿出一笔钱充作军资,只要拿的钱够多,便可以不分其地,赦免其罪。这样既不伤他们的根本,又能充实咱们的军饷银库。第二,可不可以以功赎地,凡是愿意出任为官,并且能为我楚军推进落实分地纳粮,稳固地方立下功劳的,也可以不分其地。让他们自己替咱们去推行分地令,只要他们把差事办好了,就——”
“不要再说了。”
赵木成直接出言打断了高浩然。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这就是你们内政部拟的狗屁怀柔之策?你想让我给那些欺压百姓的豪绅留一扇后门,让他们拿点银子出来就能保住自己的万亩良田,让他们替咱们跑跑腿就能继续骑在佃户头上当老爷?那我当初到南阳的时候,还不如让那四大家族的家主做知府简单!把高凤岐、杨文渊那几个人的脑袋留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继续收租,继续放高利贷,继续修他们的天井院。还需要用你高浩然吗?你以为我当初杀彭友生的时候是因为他姓彭?我杀他是因为他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干了,几代人修一座天井院,压死了多少条人命。”
高浩然此时失魂落魄,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引起楚王如此大的反应,整个人低着头呆立在大堂中央。
赵木成的暴怒却没有停止。
“你要明白一件事。打下四府的不是拿下士绅,而是我楚军里面成千上万的佃户子弟,百姓子弟!那些在南阳分了田之后争着入伍的新兵。这才是楚军的根,不是在那些坐在高堂大宅里跟你谈条件的豪绅。给你三天时间,回去好好查查内政部里面的人。从世家子弟里面查,从那些家里原本就有几百亩田的人里面查。谁提出的这个狗屁怀柔之策就把谁清除出去。查不清楚,你也不用干了。”
高浩然满头大汗,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子,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连忙用袖子擦汗,嗫嚅着说道:
“是卑职没思虑周全,还请殿下恕罪。卑职回去后一定彻查,这几个提出怀柔之策的人都是新进的属官,是从小士绅里面考进来的,卑职本想着兼听则明,没想到他们存了这份心思。”
赵木成瞥了这高浩然一眼。
这个老童生出身的知府,才能不足,分地这种事他照章办事还行,一旦涉及到和豪绅斗心眼他就开始犯软。
现在也无人可用,人才难得啊!
赵木成把语气稍微放缓了些,接着道:
“记住了。这次我把四府之地都放入了重兵,两万多人的兵马压在这四府上,不是让你们怀柔的。这些兵就是为了给你们撑腰,谁敢反抗直接镇压,不用怕死人,不用怕把事情闹大。我开科取的士也不是用来吃干饭的,从南阳派,把那些在南阳分地时已经积累了经验的官员和账房文书抽调出来,以有分田经验的官员为领队,奔赴各地落实分地的事。这次分田是要改一改,不能完全照搬南阳的做法。先开公审大会,以罪为先。凡是作奸犯科、勾结清妖、欺压百姓的,不论地多地少,先杀一批。咱们这次有的是时间清查,现在秋收已经过了,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来清算。若是确实良善,确实没有和清妖勾结,没有欺压百姓,没有出任过清妖官职,只是靠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过日子的那种小地主。其田低于一千亩者,都不要分了。一千亩以上的,也只分一半,留一半。给那些没做过恶、在地方上还有几分人望的乡绅留一条活路。他们虽然不会从心底拥护咱们,但也不会死心塌地反对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