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臣们集体怒了。
孔广顺在荆门屠戮官宦世家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在朝中做着京官的汉人大员。
每个人心里都冒起了同一股寒意。
荆门被屠,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老家的族人?
祁寯藻第一个带头上了折子。
折子写得慷慨激昂,请求朝廷派钦差查办荆门士绅案,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随后,吏部尚书翁心存,户部尚书朱凤标,刑部尚书许乃普,工部尚书赵光也都跟着陆续上了折子。
这些平时不怎么掺和到祁寯藻与肃顺之争的汉臣们,这次都选择站在祁寯藻身后。
还有各部的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堂官,翰林院掌院学士,日讲起居注官等等。
但凡是有权力直接给咸丰上折子的汉臣,几乎在得到消息后都上了折子。
折子从六部衙门和都察院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每一封折子都写着同样的诉求,严惩孔广顺,彻查荆门案。
收到了折子的咸丰,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召见祁寯藻,而是秘密召见了肃顺。
当天傍晚,宫里的小太监从乾清宫侧门悄悄溜出来,没有穿品级服,扮成寻常采买的杂役,混在出宫的采办队伍里出了宫墙。
肃顺正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此时的肃顺也已经得到了孔广顺屠戮士绅的消息,祁寯藻这些汉人上折子的消息肃顺也知道了。
肃顺不由得吐槽,边走边骂:
“这孔广顺到底是发的什么疯,刚刚立下这么大的功,转身又惹了这么大的事,杀什么人不好,非要杀那些官宦世家。他究竟是为什么?”
肃顺怎么也想不通,已经去信给孔广顺询问了。
但信使来回至少要十几天,眼下京城这边已经炸了锅,等孔广顺的回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联系各个满族亲贵们,上折子力保孔广顺。
怡亲王载垣,军机大臣穆荫,还有几个蒙古王公,必须把这些人全发动起来,不能让这孔广顺就这么被淹了。
这时,肃顺家里的奴才在屋外出声道: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召老爷秘密进宫,宫里的轿子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肃顺听到后,先是皱眉思考一下。
秘密召见,说明皇上不想让别人知道。
随后肃顺一喜。
皇上既然选择先召见自己而不是先见祁寯藻,那就是还有的商量。
如果皇上铁了心要拿孔广顺开刀,直接让祁寯藻拟旨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找他。
肃顺忙穿上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衣冠,从后门出了府,上了一顶不起眼的轿子。
这轿子抬着肃顺就这么入了宫。
肃顺一路跟随太监来到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进了阁内,云雾缭绕,西暖阁里那股浓郁的烟膏子味浓得化不开。
咸丰正在抽鸦片,半靠在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幔只掀开了一条缝。
前些日子因孔广顺大胜,已经抽得少了许多。
咸丰去天坛祭祖的时候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回来之后还破天荒地在乾清宫里批了几天折子,太监们私底下都在说皇上要振作了。
如今又频繁起来,足以见得这位皇上心中又多了许多烦恼。
肃顺忙跪在地上,口称万岁。
帐内许久没有传出声音来,显然是咸丰还没时间搭理他。
烟枪吸得咕噜咕噜响,偶尔有烟雾从帐帘缝隙里袅袅地飘出来。
肃顺就那么跪着。
直到过了两柱香的工夫,帐内传来一声舒服的呻吟声后,咸丰那有些二虚弱的声音才飘了出来:
“起来吧,肃顺。不必多礼。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吗?”
肃顺哪里敢起来,连忙叩首道:
“臣有罪!那孔广顺竟然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引得皇上如此烦忧,臣罪该万死!”
肃顺这般请罪,却没有得到咸丰的温言宽慰,而是迎来了咸丰的一声大喝。
“起来!”
那声音从帐帘里猛地炸出来。
肃顺被吓得一激灵,两条腿几乎是本能反应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忙站起了身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已经渗出来了。
咸丰似乎也被这声大喝消耗掉了大部分的力气,帐帘后面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后面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孔广顺没有错。你也没错。错的是这帮汉人奴才,想当年圣祖爷和乾隆爷,兴起文字大狱,杀了多少士绅?仅仅乾隆爷一人就兴起大案两百多起,牵连两万多人,也不见谁敢这么上折子。孔广顺不过才是杀了一府之地的几家士绅而已,他们这是欺朕无能,欺我大清虚弱啊。”
肃顺愣了。
皇上竟然是如此想的?
肃顺原本以为皇上是进退两难。
准备了一大套说辞,想告诉咸丰汉臣们只是嘴上发发牢骚不必当真。
结果咸丰根本不需要他劝,咸丰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自己这边理亏。
那岂不是好办了!
皇上是这个态度,那肃顺就不用再绞尽脑汁想办法保孔广顺了,直接把矛头对准那帮上折子的汉臣就行。
肃顺眼眶里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声音带着几分义愤填膺的哽咽:
“主辱臣死!是臣等无能,以至于让这帮汉人如此嚣张。请皇上下令,由臣主办,好好杀一杀这帮汉人的威风。尤其是那祁寯藻,这一切都是他挑起来的,他是第一个上折子的,六部尚书和都察院那帮人全是他召来的,应当立即查办那祁寯藻!”
回应肃顺的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是咸丰无力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