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文却没有发愣。
他把巴扬阿的话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龙会桥过不去,水路还在!
官文声音又快又急,手往左光培的方向一指:
“水师不是就在附近吗?用水师的船,运你的马队过去。快,现在就去,龙会桥过不去就走水路。”
不得不说,官文的脑袋还是灵活。
要不怎么爬到荆州将军的位置呢!
在官场上能屈能伸,关键时刻能拉得下脸也能使得出手段。
为了分功,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巴扬阿点了点头,转身拉着左光培就走。
官文则是继续等。
后堂的烛火烧了一整夜,从半夜烧到了四更,又从四更烧到了鸡鸣。
官文靠在椅背上眯了几次眼,每次刚睡着就会惊醒。
一直等到了天亮,城中的鸡鸣声传来,官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来在堂中踱了两圈。
这时候堂外终于响起了马蹄声,奔波了一宿的巴扬阿终于又回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许多,脸色更加难看。
左光培则是整个人已经有些魂不守舍了,眼神直直的。
官文当时就是脸色一变,这两人这副表情,难道出事了。
“怎么样了?”
巴扬阿直接跪下了:
“将军,属下无能。我等过江后,左都司的船把我们送到北岸,马队一路往楚军大营赶,楚逆的大营已经彻底被烧完了。帐篷全烧成了灰,连营寨外面的栅栏都被烧塌了。而孔提督也带着人往北追杀去了。大营里全是楚逆的尸体,有数千人,散在大营各处。”
听到这话,官文神色复杂。
官文站在堂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变了好几轮。
先是震惊,然后是嫉妒,再后来是恐惧。
最终憋出一句:
“钦差大人怎能取得如此大胜!竟然取得如此大胜!”
这句话甚是复杂,有不敢置信,有喜悦,也有恐惧。
官文最后叹了一口气道:
“这是大清之幸啊!”
然后就坐回了座位,不再说话。
巴扬阿仰着头看着官文: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官文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眼睛望着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意兴阑珊道:
“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就按照钦差大人的安排,在荆州等他。把粮草备好,把营房腾出来,把犒军的酒肉都准备好。钦差大人凯旋的时候,咱们去城门口迎接就是。”
官文这个官场老油条当然明白。
经此大胜,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与这位提督大人在朝堂上争辩的机会。
以后孔广顺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
以五千人冲击楚逆两万人大军获胜,大破刚刚击败湘军西路军的赵逆木功。
不可思议,这简直可以称为天下第一胜。
僧格林沁败了,曾国藩败了,桂明败了,唯独孔广顺赢了,而且是连赢。
但是孔广顺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一战击溃了楚逆两万人还不罢休,荆州城外的捷报还没送出多久,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孔广顺继续进军,又是率军力克荆门,击退了由楚逆手下头号悍将苏天福驻守的荆门。
这一系列的胜利,就像是惊雷,炸响在整个湖北和天下。
荆州大捷,荆门克复,两场大胜中间只隔了两天。
第一天在荆州城下大破楚逆两万,第二天又在荆门击退楚逆头号悍将。
连连不断的军报被各方不断送往各地,往北送到京城军机处,往南送到曾国藩的凤凰大营,往东送到天京,往西送到陕西。
随后,孔广顺又干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情。
孔广顺进入荆门之后,以里通楚逆为由,把荆门城中几户最大的官宦世家,包括周氏,胡氏和许氏,全部抓了起来,不经审判直接屠戮。
孔广顺连奏折都没上,直接让亲兵把这些人拖到城门口,当众砍了脑袋,然后把家产全部充公。
一时间,湖北诸府的士绅们人人自危。
荆门被屠,襄阳会不会是下一个?
汉阳会不会是下一个?
谁也不知道这位孔提督的刀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这件事的恶劣程度远超想象,各地士绅们纷纷给自家在朝中的子侄长辈写信,求朝廷严惩这位擅自屠戮士族的孔广顺。
军机处最先收到的不是荆州大捷的军报。
孔广顺的捷报还在路上,从湖北到京城六百里加急也要好几天。
是曾国藩的服辨折子。
这折子是曾国藩在醒了后,第一时间写就的。
曾国藩吐了那口老血昏厥过去之后,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病情,而是让人拿来笔墨。
笔尖蘸饱了墨,把憋了不知多少天的话一股脑全写在了折子上。
几乎是字字泣血,就差发誓赌咒了。
在折子中,曾国藩附上了汉川之战前线的军报原文,又分析了丫角驿的地理位置以及西路军的战力。
总之是一句话,如果不是楚军有此神枪,胡林翼怎么可能败得这么惨,以至于身死。
到最后,曾国藩更是直言,若是朝廷不信他所言,就请罢免他的职务。
他曾国藩宁愿做一乡下的老儒,在湘阴老家的田埂上读书种地,也好过在这前线被人当欺君罔上的罪臣。
当祁寯藻看到这个折子的时候,就明白这位自己手下最得意的儒将是真的犯倔了。
曾国藩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折子里那句“宁愿做一乡下的老儒”是真心话。
如果自己还不站出来力挺曾国藩,恐怕曾国藩真的会撂挑子。
湘军没了曾国藩,塔齐布资历不够,罗泽南威望不足,湘军就散了。
那样他祁寯藻在军机处就真的成了任人拿捏的软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