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赵木成当晚就收到了孔字大旗已经立起的消息.
中军在苏天福龙会桥的掩护下已经退往襄阳了。
最后一批中军新军从大营北侧悄然撤出,几千人的队伍在暮色里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苏天福撤回楚军大营后,征北军的主力也是趁着月色偷偷前往安陆。
而和征北军一道前往安陆的,还有赵木成。
此时的楚军大营中,大部分营帐已经空了。
原来驻扎着近两万人的大营现在只剩赵木功手下的一千马队和三千多换上楚军军服的俘虏。
那些俘虏蹲在最南边的几排帐篷里,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孔广顺捷报上的数字。
赵木成、苏天福和赵木功三人将在此分道扬镳。
赵木成往东去安陆然后转道去汉阳,苏天福先去荆门去准备最后一次诈败再折回安陆,只留下赵木功留下来诈败。
没有多言,赵木成只嘱咐道。
“木功,此次诈败关乎大局。切记因个人情绪败坏了局势,一旦南边有动静,不要恋战,立刻带着马队往襄阳撤。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把这出戏演真。”
赵木功沉沉一拱手:
“大哥放心,木功明白。该走的时候绝不多留,该丢的辎重绝不心疼。南边枪一响我就往北跑。”
这话,既是说给赵木功听的,也是说给苏天福听的。
苏天福站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有插科打诨。
赵木成不再多说,打马向东,趁着黑,往安陆去了。
亲兵们牵着马在营门外等着,赵木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营。
这座大营在荆州城外蹲了快两个月,明天天亮之后就只剩下一片被烧焦的帐篷残骸和几千具穿着楚军军服的绿营俘虏尸体了。
赵木成夹了一下马肚,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沿着官道往东边安陆方向卷去。
埃德蒙已经完成了米涅弹的制造,汉阳的弹药制造坊已经能批量生产米涅弹。
下一步,就是要研究回美国去造枪以及汉阳军工厂的搭建事宜了。
什么机器要从美国漂洋过海运到中国来,这些事都得赵木成亲自和埃德蒙当面敲定。
荆州这边,官文还在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接孔广顺的招。
从昨天傍晚孔广顺掀了桌子扬长而去之后,官文就把自己关在将军府的书房里。
一夜都没有睡。
官文有些后悔了。
昨天在宴席上自己不该那么意气用事,何必为了斗一口气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好不容易挨到了早上,天刚蒙蒙亮,官文就从床上爬起来,让亲兵去把几个心腹都叫来。
官文想着趁孔广顺还没动静,先把大家叫到一起想个办法。
哪怕派个人去给孔广顺赔个不是,把昨天的过节揭过去也好。想赶紧商议商议。
但是亲兵刚出去没一会儿就折回来通报,张万禄来了,已经在府衙前堂等着了。
官文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城墙那边出了什么事,忙来到前堂面见张万禄。
张万禄见到官文,也顾不上行礼:
“将军,不好了!那孔提督要进城,卑职不敢拦着,他的亲军已经穿城而过,往城北龙会桥去了!”
官文听到这话,脑中一懵。
难道这孔广顺是真的想要去自己冲击楚逆大营?
官文的话还没问出口,张万禄先抢着说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卑职问了!那孔提督的传令兵跟守城的把总说,他们大人要夜袭楚军大营,今晚就动手。”
官文站在原地,喃喃道:
“疯了,真是疯了。五千人去冲两万人的大营,他孔广顺是疯了。”
这孔广顺要是就这样死在楚逆的营中,恐怕肃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自己。
官文连忙回后堂穿好官服,腰带都没系利索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让亲兵备马,急急奔着北城门而去。
出了北城门,策马继续往前,却在龙会桥被孔广顺的亲兵拦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把总朝官文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内容一点也不客气。
只有一句话。
“我家大人说了,谁也不见。”
吃了闭门羹,官文只能又黑着脸回到了将军府的大堂中。
此时众将都已经到齐,巴扬阿,张万禄,左光培,正在低声交谈。
也都在讨论孔广顺要冲击楚逆的大营一事。
众人见官文回来,而且面色不善,纷纷闭嘴不言。
官文坐回上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么长的来回奔波确实也渴了,但是细细想起来,却是越想越气。
他官文好歹是荆州将军,正二品的满洲亲贵,在这荆州城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声将军。
结果昨天被孔广顺当众打了脸,今天又被他的亲兵拦在城外,官文这辈子在官场上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官文猛的将这茶碗往桌上一砸,怒骂道:
“孔广顺这老匹夫,真是欺人太甚!昨天掀桌子,今天拦城门,明天还想干什么,难道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不成!”
堂中的众将也被吓了一跳。
官文平时讲究的是体面,再生气也是关起门来慢慢说,从来没有当着满堂武将的面破口大骂。
巴扬阿最先反应了过来,忙劝慰道:
“将军不必如此苦恼。那孔广顺这是在寻死,五千人去冲楚逆的大营,能活着回来几个?孔广顺败了,与我们有何等关系?我们提醒过他,劝过他,他不听,他自己要去送死,谁也拦不住。等孔广顺败了,我等齐心协力,想办法从楚逆那里打一个小胜仗,上朝廷那边怪罪下来,我们也有话说,钦差大人不听荆州诸将劝谏,孤军冒进,不幸殉国,荆州诸将拼死为其收尸,又组织了反攻。这样既卖了肃顺的面子,又保住了荆州,还显得咱们有担当。”
听到这话,官文才舒了一口气,脸上那股黑云压城的阴沉总算是散了些。
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官文叹了口气道。
“也只能如此了。值此危难时刻,还需大家齐心协力啊。咱们荆州这一亩三分地,不能因为一个疯子把自己全搭进去。”
这句话的暗示,众将当然能明白。
众将都站起来,齐刷刷地朝官文拱手,声音倒是整齐得很:
“吾等愿意与大人共进退。”
官文这才脸色变得好看,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站起来,朝众将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本来请孔广顺看戏,他不领美意,那便大家一起看。泰寿班还在后堂候着,昨天的宴席被那老匹夫一脚踹了,今天咱们自己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