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牌如果自己扔了,以后在军机处里肃顺说一他不敢说二。
这是曾国藩在威胁自己,也是在惊醒自己。
曾国藩在告诉祁寯藻,我快撑不住了,你再不出手我就只能走人了。
祁寯藻思虑良久,选择了支持自己这位下属。
他把曾国藩的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然后搁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祁寯藻睁开眼睛,眼神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疲惫和动摇,而是恢复了几分首席军机该有的锐利。
当即召集军机处的另外三位大臣,态度一反常态的强硬。
肃顺、穆荫和载垣看过折子后,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肃顺皱着眉头,穆荫若有所思,载垣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祁寯藻直接开口,语气十分坚定。
“几位,曾涤生毕竟为朝廷多次立下战功,湘潭是他收复的,长沙是他拿回来的。咱们不能因为一次败仗就否定他,不相信他。我的意思是,应该重新去查楚逆到底有没有这等神枪。毕竟曾涤生不可能无故欺瞒朝廷,这件事还得好好议一议。”
肃顺没有说话,他在考虑。
显然这位祁中堂也是被自己手下的将领逼上了架。
祁寯藻这次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硬,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跟自己正面交锋的准备。
载垣却不顾忌那些,把曾国藩的折子往案上一扔,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有什么无故?不就是讳败吗!打了败仗不想承认,编个神枪出来遮遮脸面,这事不都是已经议过了的吗?怎么又提此事?祁中堂,这么翻来覆去地议一件已经定了的事,军机处的折子是这么批的吗!”
祁寯藻没有去管那载垣这等蠢货。
而是问向肃顺道:
“肃中堂觉得呢?”
肃顺才是这伙人的真正的核心。
既然祁寯藻问到了自己,那肃顺也躲无可躲了。
肃顺当然不可能退让,毕竟自己是占据优势这一方。
曾国藩的军报已经被孔广顺和魁玉联名打了脸,军机处也定了调子,连申饬的旨意都发出去了。
现在改口,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肃顺轻咳一声开了口。
“祁中堂,大家都已经议定的事,就不适合再议了吧。不然咱们一天就有得忙活了。”
这轻轻一句话,就算是表明了态度。
不支持重新调查,也不打算推翻之前的结论。
穆荫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载垣哼了一声,算是附议。
祁寯藻却也豁出去了,冷哼一声。
“肃中堂,这事议虽然议了,但是最开始是让杨霈去查,你我都同意了,杨霈以湖广总督的身份去查桂明之败的始末。后来不也改了吗?杨霈那边还没查出结论,孔广顺的折子就先到了,军机处直接就定了调子。既然当初能改,今日为何不能改?”
显然这祁寯藻本来就对当初那肃顺出尔反尔很是不满。
说好了让杨霈去查,结果查还没查完,孔广顺就跳出来把曾国藩的罪名全坐实了。
这是撕毁了军机处内部的默契,把祁寯藻彻底晾在了一边。
肃顺也不是善茬,嗤笑了一声:
“祁中堂,无论如何,这事是通过皇上点头的。祁中堂若是还想再改,恐怕还是得先问问皇上吧。”
祁寯藻一甩手,走出了军机处大堂。
“那老夫就回家给皇上写折子!曾国藩好歹为朝廷打了好几场硬仗,不能就这么让人糟蹋了!不行老夫也学那曾涤生,辞官回乡,军机处这个首席,谁爱坐谁坐!”
最终关于曾国藩的事闹得不欢而散。
祁寯藻回家之后,越想越气,真的铺开纸笔开始给咸丰写奏折。
很多反对肃顺和支持曾国藩的大臣就都开始准备上书,替曾国藩争辩。
祁寯藻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的人脉不是吃素的。
这里面有祁寯藻的力量,他是首席军机,是道光朝遗留下来的老臣,朝中有一大批汉臣唯他马首是瞻。
也有曾国藩的力量,曾国藩虽然被贬了,但他在湖南官场和京师清流中的声望还在。
一场风波就要在京城兴起。
肃顺和祁寯藻的争斗已经烧到了明面上,两边都在拉人,两边都在写折子。
但是这件事的风浪很快被另一件事盖了下去。
六百里大捷报入京城,孔广顺在荆州大破楚逆两万,击败赵逆木功。
赵木功是谁?楚逆麾下第二号悍将,丫角驿之战的楚军主帅,击毙胡林翼的元凶。
相隔不到一天,京城还没来得及为荆州大捷庆贺,又一匹快马冲进了永定门。
再有一封六百里大捷报入京城,孔广顺克复荆门,击败楚逆第一悍将苏天福。
苏天福是谁?汤阴之战正面击穿僧格林沁的楚逆先锋,楚军征北将军,大名早就上了军机处的匪首名册。
孔广顺连荆门都收复了。
京城震动。
肃顺亲自入乾清宫报捷。
咸丰大喜,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踏出过寝宫了,每天除了吸大烟就是睡觉。
但这次咸丰穿上那身已经好几个月没碰过的龙袍,面色蜡黄但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
已经数月没有露面的咸丰,亲自去天坛和祖庙祭拜,告慰祖宗。
在天坛的圜丘坛上,咸丰跪在祭坛前面,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在祖庙咸丰是喜极而泣,哭的是这几年大清内忧外患、差点亡国,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点指望。
祁寯藻已经绝望了。
他已经联络了十几位大臣准备联名上书,替曾国藩翻案。
那些本来打算帮曾国藩上书的大臣也缩了回去。
他们又不傻,孔广顺两场大捷摆在那里,现在跳出来替曾国藩说话,那就是跟军功作对,跟咸丰的心情作对。
但是,很快,另外一件事被传进了京城。
孔广顺在荆门几乎是屠戮尽了所有的官宦世家,周氏、胡氏、许氏,还有好几家小一点的大族,全被他以“通贼”的罪名就地正法。
天下哗然。
这件事情超出了满汉之争的范畴,直接触碰到了整个士绅阶层的底线。
所有汉臣在这个时候都愤怒起来。
孔广顺拿着钦差大臣的王命旗牌,不经审判就屠了几十户汉人士绅,这件事的恶劣程度比孔广顺打败了楚逆还让人震惊。
祁寯藻敏锐察觉到,这或许是唯一一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