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出征前,媳妇的肚子大了。
王德银算是过上了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日子。
但是王德银明白,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楚王给他们分了地,楚王给他们发了饷,楚王让他们这群原本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穷汉子有了家。
所以楚王殿下必须胜,楚军也必须胜。
王德银带着第一卒踏上了龙会桥。
卒中毕竟还有近一半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只训练了几个月,在校场上打靶打得有模有样,但从来没有听过真正的枪声。
前排几个后生拿盾牌的手都在抖,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才十六七岁,紧张得嘴唇都咬破了。
王德银大喝道:
“拿稳了,不要慌!想想我平日里怎么练你们的,怕个球子,咱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前进!”
经过这么打气,这帮新兵们好像是鼓足了气,那几个拿盾牌发抖的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整个队伍平稳了不少。
距离在沉默中慢慢缩短,桥面在脚下越来越短。
双方已经能逐渐看清对面了,桥那头王国才的绿营刀盾手也把盾牌举得整整齐齐。
王德银没有叫停,也没有提示,越打断,这帮新兵就越紧张。
让他们专注于脚下的步子,反而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害怕。
一直等到进了一百步,这个距离鸟枪的弹丸已经能打到人了。
王德银大喝一声道:
“点火!”
火枪兵们点燃了引线,火药池里的引药嗤嗤地冒出了白烟。
刀盾手们把盾牌立起,前排的刀盾手们把藤牌往地上一拄,身体半蹲,肩膀顶在盾牌内侧,整排盾牌组成了一道木墙。
对面清妖的铅弹先打了过来,铅弹噼里啪啦地扫过了这边的方阵。
有的铅弹被盾牌挡住,笃笃笃地嵌进藤牌的木纹里。
有的飞向别处,在桥面上溅起一小片碎石屑。
但是也有的打进了阵中,楚军士兵应声倒地,桥面上开始出现了第一滩血。
新兵曹铁旺是个鸟枪兵,年纪不大,家里是南阳镇平的佃户,分地之后才入了伍。
曹铁旺跟在老兵的队列里,手里的鸟枪端得死紧,眼看着身边的老兵被一颗铅弹打到了脖颈。
铅弹从侧面飞过来,正好打穿了那个老兵的脖子,热血直接喷到了曹铁旺的脸上。
腥热的血顺着曹铁旺的脸颊往下淌,曹铁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当时就尿湿了裤裆,腿间一热,裤子湿了一片。
曹铁旺害怕极了。
当初是为了能分到军田才当的兵,在校场上练打靶的时候,还跟旁边的弟兄吹过牛皮,说自己上了战场肯定不怂。
本来以为自己是个汉子,但是当身边那个老兵死了时,曹铁旺真的怕了,想往回跑,但是后边已经塞满了人。
第二卒和第三卒的人正排着队往前推进,后面全是人,根本没有退路。
这时候王德银的声音响起了:
“别慌!瞄准!开火!”
曹铁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了,只能凭借着训练的本能把枪举起来,朝着对面的人群扣响了扳机。
打完这一枪曹铁旺就本能地想往后躲。
王德银的声音又响了:
“兄弟们!今天咱们的命就只能撂在这了!楚王输了,清妖不但杀头,还会抄家,咱们的田就没了!只有胜,才能保证咱们家里有地种!跟我冲!”
王德银亲自带头冲了出去,从刀盾手中间的空隙里窜出来,一只手举着腰刀,大步朝着桥对面冲去。
还没有被打倒的刀盾手们嚎叫着跟上,鸟枪手也抽出腰刀冲了出去,几十条汉子跟在王德银身后,踏着桥面上倒下的兄弟们的尸首,朝清军的阵线撞了过去。
曹铁旺此时满脑袋都是自己家人的样子。
自己的爹和娘。
爹在地里弯着腰收麦子,娘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还有年幼的两个弟弟,大弟去年刚学会扶犁,小弟还在村里跟着说书先生认字。
自从楚王来了,分得了田地,自己的爹就差住在田里了。
他爹这辈子头一回有了属于自己的地,虽然只有十亩,他爹说只要把这十亩地种好了,一家就都能吃饱了。
这次还嘱咐曹铁旺,好好当兵,等回去了给自己娶一房媳妇。
他曹铁旺不能做孬种!
如果做了孬种,清妖打回来,他家的地就要被收回去,他爹又要跪在地主面前磕头,他两个弟弟又要给人当一辈子佃户。
曹铁旺忽然嚎叫起来,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怒吼,像是疯了一般,向前冲了过去。
王国才则是有些惊呆了。
他能判断出对面是有新兵的,有许多楚逆的动作明显是第一次上战场才有的生涩。
王国才眼光很毒,新兵什么样子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但是不知道那前面带头的将官说了什么,然后那些本来已经有些退缩的士兵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这帮已经有些要溃了的士兵,像是疯了一般向自己冲了过来,端着刀嚎叫着,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狰狞。
王国才忙道:
“第二排鸟枪手上!给我打!”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清军的鸟枪手们在桥头排成了好几层射击线,每一排打完就蹲下装填,后一排站起继续射击。
铅弹在桥面上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短短的几十步似乎成了难以逾越的距离。
不断有人倒下。
卒长王德银倒了!
他冲在最前面,离清军的盾牌阵已经不到十几步了。
一发抬枪的弹丸击中了王德银的腹部,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缓缓地歪倒在桥面上。
但是没人后退,所有人都被王德银的话注入了一个信念:
自己可以死,楚王必须赢。
他们死了,楚王会给他们的家人恤田。楚王输了,连家人的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