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的话音落下,众将便都退去了。
帐帘掀开又合上,呼啦呼啦地响,脚步声渐渐远了。
该休整的休整,该整兵的整兵,各人忙各人的去了。
李三泰没走。
眉头还没松开,从刚才就皱着的,一直皱到现在,眉心拧出一个疙瘩。
还有张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被人扔在了半路上。
这张炳刚入营,还没被安排去哪,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干嘛去。
赵木成故意安排张炳留下来的。
对于张炳,赵木成有大用。
这个人能带着两千人从山上下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骨头里头有分量。
但是事先,赵木成要称一称张炳的斤两,看看这人到底几斤几两。
赵木成踱步走到张炳身前,脚步不紧不慢,问道:
“张炳,我把那英桂送往天京,你可是心里不舒坦啊?”
张炳没有辩解,当即就跪下了。
抬起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瘦,可那脊梁骨是硬的,像铁打的:
“英桂是那位将军抓的,该怎么处置,自然是飞将军说了算。若要报仇,也是要亲手去办。若是因此埋怨他人,总归不是大丈夫所为。”
声音不卑不亢,没有讨好,没有怨恨,像河里的石头,水冲不走,浪打不烂。
赵木成心里头赞了一声。
这人,不是个莽夫。
刚才在帅帐里,这张炳看见英桂就往上扑,那是不共戴天之仇,忍不了,那是血性。
可现在,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不是个没脑子的,不是只会撒泼打滚,是知道轻重的人。
赵木成笑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赞赏:
“说得好。倒是个壮士。”
赵木成走到张炳身旁,弯腰伸手,把张炳扶起来。
张炳的胳膊很瘦,可硬邦邦的,一摸就知道是吃过苦的人。
“大丈夫报仇,就是要亲手去报。假他人之手,算什么本事?”
赵木成拍了拍张炳的肩膀。
“你先回营,带你的部众在营中住下。一切需要,去找赵木功,他会给你提供方便的。”
张炳抱拳行礼,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头也没回。
赵木成没有与张炳多聊。
有时候看清一个人,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多了,反而假了,像酒掺了水,没味了。
这个张炳,能打清妖,能聚众反抗,知恩报恩,不怕自己的兵力被吞,是个爽利人。
从各个方面讲,都是不错的。
唯一关于英桂一事,可能有些分歧,可从刚才张炳的话来看,这是个爽快的汉子,不是个小人。
要是心里头真不舒坦,当面说出来了,反而好办。
就怕那种嘴上说“没事”,心里头记恨一辈子的人,那才是毒蛇,咬人不吭声。
见张炳退下,李三泰才上前,把手里的功劳册子放在桌上。
然后李三泰开口了,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担忧:
“大帅,今日又接入这张炳一部,咱们的粮草可是不多了。尤其是马料,早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再这么下去,马就得饿着。”
“那些马,一匹顶几个人的饭量。草料,豆料,一天得多少?我算过,算得我头疼,算得我夜里睡不着觉。光靠缴获,撑不了多久,像用瓢舀河水,舀不干,可也喝不饱。”
赵木成并不诧异。
自己这位首席谋士,若是不向自己报告才是失职,这是他该干的活。
对于粮草一事,赵木成没有多说。
知道李三泰急,赵木成也急。
两万人,两万匹马,一天要吃掉多少?
赵木成心里头有数,可那数太大了。
可现在不能慌,赵木成一慌,底下的人就更慌了。
赵木成想了想,对李三泰道:
“三泰,先别着急。到了新乡,再议此事吧。”
李三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见赵木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了赵木成这么久,李三泰愈发了解赵木成的脾气。
说“再议”,就是“再议”,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三泰拱了拱手,退下了。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