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垣觉着咸丰的眼睛扫过来,那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后脊梁上。
心里头一紧,载垣知道,轮到自己上场了。
载垣从队列里走出来,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像一群苍蝇盯着一块肉。
载垣没看他们,只看奕䜣。
走到大殿正中,载垣没跪下,反倒先瞅了奕䜣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痛快,像赌徒把最后一文钱拍在桌上:
“恭亲王未免也把自己的罪责说得太轻了些。明明是勾结发逆,图谋篡位,如今只是一句失职失察,便想搪塞过去?”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上顿时传来一阵抽冷气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几个老臣差点没站稳,年轻的翰林们瞪大了眼,连站在最后头的侍卫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狠,这话说得太狠了。勾结发逆,图谋篡位,这是要抄家灭族的罪,这是要把奕䜣往死里整。
奕䜣也在第一时间抬起头,愤怒地盯着载垣,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瓢猪血。
张嘴要反驳,可载垣没给奕䜣机会。
载垣扑通一声跪下了,向咸丰叩首,那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载垣弹劾奕䜣,忤逆君上,勾结发逆,阴为谋逆之罪!”
嗡的一下,殿中炸开了锅。
那些刚才还绷着脸的大臣们,这会儿全绷不住了。
载垣这一跪,这一参,可就再没有余地了。
这么重的罪责,若是告不下来,自己也要拿命赔上。
这一把,载垣赌的是自己身家性命。
殿里头又慢慢静下来了。
那些老狐狸们,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们,忽然都闭上了嘴。
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载垣是谁?
是咸丰的心腹。
载垣敢这么跪,这么参,难道是自己想找死?
还是说,这番话,是皇上让载垣说的?
想到这里,众臣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
连惠亲王绵愉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金砖。
僧格林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像。
奕䜣终于动了。
盯着载垣,那目光又凶又厉,像要吃人,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载垣,我自问素来没有得罪过你,为何如此诬陷于我?”
然而载垣没回奕䜣,不屑于回,只看着咸丰,等着咸丰的话。
众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咸丰那。
一直没开口的咸丰终于说话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载垣,你是不是在诬陷恭亲王?”
这话问得轻,可里头的意思重得像山。
这话一出口,就等于告诉满朝文武,载垣说的话,朕信了。
奕䜣的脸一下子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死去。
奕䜣刚才还想争辩,还想分辨,还想把那些话说清楚。
可现在奕䜣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皇上这是要办他。
殿中那些老狐狸更是一下子明白了味来。
恭亲王危矣!
正常情况下,载垣这样状告皇上的亲弟弟,皇上于情于理,哪怕是自己安排的,也要做做样子,怒斥载垣几句。
现在咸丰甚至连样子都不装了,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朕就是要办恭亲王。
载垣这边如同被主人松开了缰绳的疯狗,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人抢了自己的话头:
“臣没有诬陷!臣在长毛大营,亲眼看到长毛首领对恭亲王毕恭毕敬!那长毛首领说,若是当初老皇帝传位于恭亲王,他们怎么会造反?恭亲王并未反驳,默认了!”
载垣这货在告状上可是一点不傻。
这么多人当面,先抛出最炸裂的事实,先把天捅个窟窿。
那些细小的事,后头再说.
载垣知道,只要这句话说出去,奕䜣就再也洗不清了。
传位,默认,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果然,此话一出,朝臣震惊。
那几个老臣这回真要站不稳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
传位的事,那是能说的吗?
那是大清的伤疤,是咸丰心里头最深的刺。
载垣不但说了,还说奕䜣“默认”了。
这他娘的,是要命的话。
便是奕䜣也像见了鬼一般,盯着载垣。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在长毛营中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个年轻的首领,那个笑脸,那些恭敬的话,那些暗示。
原来那天晚上,他们还把载垣放在一旁看着呢!
奕䜣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那帮长毛那么怪,对自己礼遇有加,又提及传位之事。
那不是礼遇,那是坑。
那不是闲聊,那是下套。
那个长毛首领看起来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然如此毒辣!
把自己当棋子,把载垣当棋子,把大清的天潢贵胄当棋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奕䜣的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经过。
要辩白,一定要辩白,这是自己唯一的路。
奕䜣大喊起来,声音急促,在太和殿里回荡:
“皇上!这是诡计啊!是长毛故意陷害臣弟啊!那载垣也是被利用了!臣是大清国的王爷,怎么会勾结长毛谋逆呢?这是离间计!是蒋干盗书啊!”
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番话倒也是合情合理。
很多朝臣开始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说起来,奕䜣谋反,他们是不太信的。
咸丰无子,且身体不好,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奕䜣作为咸丰的亲弟弟,首席军机,哪怕对大位有想法,也不至于谋反,完全可以等等看嘛。
着什么急?
再说了,跟长毛勾结?
要知道,长毛可是最恨满人,怎么会和奕䜣合作?
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互相交流起来。
看着朝臣们议论纷纷,咸丰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奕䜣,朕只问你一句话。长毛出此等忤逆之言时,你为何不反驳?”
这话一下子让整个大殿陷入了冰点。
是啊,为什么不反驳?
传位的话,那是大逆不道,那是诛心之论。
任何一个臣子听了,都应该立刻跪下,立刻避嫌。
可奕䜣没有。
奕䜣沉默了,默认了。
咸丰这句话,甚至连否认的机会都不给奕䜣。
不管奕䜣怎么回答,都坐实了没反驳的事实。
这是死局。
奕䜣知道自己没办法否认。
自己确实沉默了。
如果他说自己反驳了,恐怕咸丰不会信他。
沉默了半晌,奕䜣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艰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