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咸丰犹豫之时,载垣知道自己该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了。
既然告状,就要告倒。
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不然万一此事以后传了出去,奕䜣当时就会与载垣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载垣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
“皇上,臣还听那长毛首领说,当年若是老皇帝把那位置传给奕䜣,他们哪里还会逼得造反?奕䜣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句话嗡的一下点燃了咸丰心中的怒火。
传位之争,素来是咸丰的逆鳞!
这太放肆了!
咸丰的眼睛顿时就红了,怒火烧得眼眶发胀,烧得视线模糊。
咸丰瞪着载垣,那目光又凶又厉,像是要把人活活吞下去。
“你说你听到了什么?给朕再说一遍!”
载垣被这一瞪吓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
“臣还听那长毛首领说,当年若是老皇帝把那位置传给奕䜣,他们哪里还会逼得造反?奕䜣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畜生!”
咸丰怒吼一声,青筋从额角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蚯蚓在皮下头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茶盏是景德镇的御窑,薄胎透光,画着五爪龙纹,摔在金砖上,碎成了几十片,茶水溅了一地,茶叶贴在砖上,湿漉漉的,像一片片烂叶子。
咸丰又抓起身旁的花瓶,那是明代的青花,先帝留下来的,咸丰平日里最爱把玩,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举起来就往地上砸。
花瓶碎得更响,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弹起来,从咸丰手背上划过,割出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咸丰也不觉得疼,只是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侍候的太监宫女都吓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肩膀抖得像筛糠。
载垣更是连连叩头,额头磕在碎裂的瓷片上,扎得皮开肉绽,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但是载垣根本顾不上,一边磕头一边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别气坏了龙体!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说这些!”
载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哭丧。
肃顺闻声也走了进来,看见满地碎片,看见咸丰手背上的血,看见载垣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心里头咯噔一下。
赶紧也跪下了,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咸丰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喘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慢慢顺下来。咸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载垣满脸的血,看着肃顺趴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太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蒋干盗书?盗他娘的书!
这就是赤裸裸的谋逆。
桂良失保定怎么解释?
奕䜣面对长毛如此放肆之言,竟然沉默,是何居心?
一件两件是巧合,三件四件也是巧合?
他咸丰不是三岁小孩,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如果说之前长毛礼遇奕䜣可能是计谋,那奕䜣对待长毛说的挑拨之言,竟然一言不发,就真的取死有道了。
本来咸丰是没有这么狠心的,但是现在,真的怪不得他了。
下定决心后,咸丰回过了神,看着载垣满头是血的样子,心里头的火倒也消了不少。
总归还是有忠心自己的人。
咸丰温言对载垣道:
“明日早朝,朕让你讲与众臣听。可不能出了疏漏。”
载垣心中一喜,明白了皇上这是信自己了。
顾不上额头的伤,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皇上放心,奴才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把这事分说清楚!”
载垣说完,才觉得额头疼得厉害,血糊了左眼,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顿时红了一片。
咸丰见这载垣满脸是血,忙向外喊道:
“小海子,快带载垣去找御医治伤。”
小海子应声进来,他姓安,是那替咸丰死了的小安子的同族,念及于此,被咸丰留在身边留用了。
小海子连忙领着载垣下去了。
殿里只剩下咸丰和肃顺。
咸丰有些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
“起来吧,可打听清楚了?奕䜣那畜生回京后和谁见面了?有什么举动?”
肃顺这才敢站起来,忙禀报道:
“禀皇上,都问清楚了。奕䜣是和懿嫔一起回的京。入城时,穆荫不敢放其入城,但是郑亲王力排众议,打开城门放了奕䜣入城,还说道,‘恭亲王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哪有关在城外的道理’。”
肃顺停了下,偷眼看了看咸丰的脸色,看不清喜怒,然后接着说道:
“奕䜣进城后,谁也没见,径直回了恭亲王府,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并且将家中仆人解散了大半,只留下些家生子。两位侧福晋也送回了娘家,只留下桂良之女,瓜尔佳氏在家。”
听到懿嫔和奕䜣一起回京,咸丰当时就眉头一皱。
懿嫔?自己的女人,跟奕䜣一起回来?
咸丰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麻,乱糟糟的。
可咸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懿嫔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参与此事能得到什么?
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图什么?
咸丰舍不得懿嫔,下意识地替懿嫔开脱。
后宫女人这么多,为何咸丰独宠懿嫔?
只有一个原因,活好。
有的女人像一块死木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端的是无趣得紧。
有的却过于火热,缠着人不撒手,让人腻烦得紧。
只有这懿嫔,像是水,平时柔柔弱弱,动起来又波涛汹涌,哪怕一个轻微的触摸,立马就有反馈,柔媚得让人欲仙欲死,时时刻刻让人有征服的感觉,那才叫极品。
咸丰潜意识里就舍不得这个极品,下意识将懿嫔略过。
自己的女人,自己信得过。
至于其他的,肃顺倒是调查得清楚,可大多数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奕䜣这是干嘛?装可怜?
谋逆未成,现在是装可怜,求得朝臣的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