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的仪仗回宫了。
穆荫和端华领着王公大臣们,出城十里迎接。
黄土铺道,净水泼街,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摆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办一场大典。
可他们在永定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等到腿都站麻了,等到那些铺在地上的黄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没等到皇上的銮驾。
后来才有消息传过来,皇上从德胜门进城了。
德胜门在西北角,是军伍出入的城门,不是皇帝走的路。
按礼制,皇帝回宫,应走永定门,走正门,走那条铺着黄土,洒着清水的大道,让满城百姓都看见,让天下人都知道,天子回来了。
可咸丰没走永定门,他选了德胜门,悄悄的,匆匆的,生怕人看见。
进城的时候,龙撵也没坐。
只选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车驾从德胜门进去,沿着城墙根儿往东,绕了大半个京城,从神武门进了宫。
那条路,平日里走的是运煤的骡车,是倒泔水的粪车,是那些天不亮就爬起来讨生活的苦力踩出来的路。
皇帝的车轮,多少年没沾过这条道的土了。
穆荫和端华在永定门外等着的时候,咸丰已经从德胜门进城了。
两人得到消息,脸刷地白了,白得像城墙上刷的石灰。
他们知道,皇上这是不再信他们了。
咸丰回城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停了端华和穆荫的职务。
旨意措辞严厉,说两人“守备不力,致使贼人窜扰畿辅,惊动圣驾”,着即革职留任,听候查办。
接替穆荫的是肃顺,入主军机处,同时任领侍卫内大臣。
僧格林沁则暂时兼任九门提督,总管京城防务。
旨意传出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那些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端华和穆荫从城南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两人下了轿子,递牌子请求觐见,太监进去通报,等了半天,出来说:
“皇上累了,不见。”
又递,又等,又说:
“明日早朝,在太和殿召开大朝会,到时候再听两位辩驳。”
端华站在宫门口,脸色灰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摊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穆荫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端华的仆人上来,搀着自家老爷上了轿子。
端华上轿的时候,腿软得厉害,踩了两回都没踩上去,第三回才勉强上去,整个人往轿子里一歪,像被抽了骨头。
穆荫倒是个刚强的,还能走道,但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腿上绑了千斤的石头。
此时咸丰正在养心殿里坐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可脸上还是那副逃难时的模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肃顺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折子,等着咸丰批。
咸丰没看折子,问了一句:“载垣来了没有?”
“在外头候着呢。”肃顺说。
“宣。”
咸丰在回京后得知载垣竟然没死,自是惊喜异常,头一件事便是宣载垣觐见。
载垣这个人,是跟着他从小的玩伴,没什么心眼,打仗不行,办事也不行,可他忠心。
现在对咸丰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忠心了。
载垣进来的时候,咸丰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人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下巴上的胡子茬子白了一片。
载垣跪在地上,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