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当时臣与皇贵太妃皆在长毛之手。臣不敢有半分激怒长毛,怕伤及皇贵太妃。”
妙啊!恭亲王真是诡辩之才!
这是朝廷上的朝臣们的心中所想。
刚才那个话是死路,无论怎么回答都是不忠。
可这奕䜣,竟然找出了一条活路。
因为孝!
奕䜣不敢激怒长毛,不是怕死,是怕伤了太妃。
这是孝道,是大清的立国之本。
谁要是质疑这个,谁就是不孝。
咸丰也没想到。
他以为自己这一问是绝杀,没想到奕䜣竟然还有此等托词。
太可恨了,又拿皇贵太妃来压自己。
咸丰想起皇贵太妃派人来请他的事,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可又无法反驳,因为事关孝道。
咸丰若是质疑,岂不是不孝?
就在咸丰进退两难之际,肃顺出场了。
肃顺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奕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肃顺知道,载垣是个不中用的,皇帝又被逼到了死角,该他肃顺出来主持大局了。
然后,肃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恭亲王,事事以太妃说事,将谋逆之事拉到太妃身上,是为人子该干的事吗?”
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奕䜣的道德优势打碎了。
你不是说孝吗?
你把谋逆的事往你妈身上扯,这是孝?
你这是拿你妈当挡箭牌。
肃顺没给奕䜣喘息的机会,接着往下说,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
“桂良,恭亲王的岳父,数千长毛过境而不知,丢失重镇保定,以致京城危急,也是因为孝敬太妃吗?”
“恭亲王身为首席军机,对前线长毛军队调动毫无察觉,也是因为孝敬太妃吗?”
“长毛对我动向了如指掌,先南海子取马,又知道圣上的路线,袭击圣驾,这又如何解释?”
“难道事事都如此巧合,以至于长毛长驱直入?”
“长毛在营中对殿下口出忤逆之言,恭亲王就连谦让都不谦让,坦然受之,说是为了不激怒长毛,未免太牵强了点吧!”
这几句话问完,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肃顺,这位最近扶摇直上的宠臣。
此人竟然有此等才能?
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诛心,把奕䜣的那些辩解,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而奕䜣更是汗流浃背,衣裳湿了一大片,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这肃顺句句话都是绝杀,奕䜣无法回答。
桂良是他岳父,保定是桂良丢的,这是事实。
长毛袭击圣驾,奕䜣解释不了。
传位的话不谦让,奕䜣更解释不了。
最后,奕䜣只能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杀猪似的:
“千错万错,都是臣弟的错,以致产生如此罪责,臣愿承担所有责罚!”
这是认罪了。
载垣跪在地上面露喜色,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而肃顺则是面色一变,这奕䜣看似认罪,实则是在死中求活啊!
这是在利用皇上的情感!
肃顺太了解咸丰了。
咸丰这个人,不是雄主。
心软,念旧,对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弟弟,是真好。
好到打破亲王不入军机处的惯例,让奕䜣进军机处。
好到把那么多要紧的事交给奕䜣办。
好到就算怀疑奕䜣,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这样的人,你越跟他硬顶,他越恨你。你越认错,他越心软。
果然,看到跪在地上痛哭的奕䜣,咸丰心中的火渐渐地消了。
咸丰看着奕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奕䜣的风筝断了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想起他们一起在上书房挨罚,奕䜣替他挡了一板子,手肿了好几天。
如果奕䜣一直不认罪,咸丰恨不得杀了他。
可现在奕䜣认罪了,跪在地上哭成这个样子,咸丰却下不去手了。
咸丰瞥了瞥一旁的僧格林沁,这位自己倚重的主帅,会不会心寒?
僧格林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可咸丰知道,僧格林沁在等自己的决定。
天下人会怎么看一个亲手处死自己亲弟弟的皇上?
史书上会怎么写?
咸丰想起那些史书,那些杀兄弑弟的皇帝,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最终,咸丰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得像是几天没睡。
“奕䜣玩忽职守,以致京畿动荡,心思不纯,忤逆君上。将奕䜣革去亲王职位,送回王府中,永远圈禁。”
这话说出,奕䜣浑身一抖。
奕䜣没想到,自己已经认错,处罚竟然还那么重。
革去亲王,永远圈禁,那不是坐牢,是活埋。
奕䜣想起之前那个年轻的长毛首领和自己说的话:
“不然,便会被圈禁一生,困在那高墙里头,跟坐牢一样,到死都出不来。”
这竟然一语中的。
那个长毛,那个年轻人,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奕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肃顺和载垣虽然不那么满意,但也知道这是很好的结果了。
一个亲王,永远圈禁,这辈子就完了。
那些墙头草,那些骑墙派,再也不敢跟奕䜣来往。
奕䜣的党羽,奕䜣的故旧,全得散。
这比杀了奕䜣还狠。
而朝中众臣见咸丰如此处置,纷纷跪下道:
“皇上仁爱,臣等拜服!”
那声音又齐又响,在太和殿里回荡,可里头有多少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僧格林沁也跪下了,心里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杀弟弟,那是暴君,圈禁弟弟,那是仁君。
这一手,皇上做得漂亮。
处理完恭亲王,那么后续的人也都得处理了。
咸丰道:“宣端华和穆荫前来觐见。”
众人心中一震。
这端华和穆荫,恐怕是没什么好结果了。
这两人是咸丰的心腹,可皇上尚未回城,端华竟然敢私放奕䜣入城。
这是要干嘛?是想要从龙之功吗?
端华在咸丰心里,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就在端华和穆荫快要上殿之时,忽然有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又急又厉,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太和殿的肃穆。
“六百里加急!临清六百里加急!”
一个背着旗子的传令兵,边往太和殿跑边大喊,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停在檐角的乌鸦。
背后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像有人在撕布。
咸丰从座位上站起来,众人都是扭头看向殿外。
临清怎么了?
胜保不是在临清吗?
胜保又打胜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