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的大部队在霸州左近,迎面撞上了赵木成的大部马队。
两边几乎是同时发觉对方的。
探马飞骑来回奔驰,烟尘滚滚,号角声此起彼伏。
僧格林沁这边立刻筑起了营寨,挖壕沟,立栅栏,拒马摆了一层又一层。
赵木成那边也勒住了马,八千人在官道两侧展开,鸟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严阵以待。
两军对峙,隔着一片开阔地,相距不过五六里地。
僧格林沁在得知北边竟然有近两万匹的马队奔驰而来时,整个人都惊了。
他站在舆图前头,盯着那条从北往南的路线,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怒。
“舒通阿是吃什么的!”僧格林沁一拳砸在桌上,“竟然叫这支马队绕过了他的防御南进?!”
僧格林沁当即派人往北去寻那舒通阿部,要问个清楚。
派出去的人还没走多远,长毛那边就送来了一封信。
僧格林沁拆开信,瞅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恭亲王奕䜣写的。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上头盖着恭亲王的印。
信中说太贵妃和懿嫔都在长毛手里,请僧帅以大局为重,让开道路。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句话:若太贵妃有失,本王无颜面对先帝。
僧格林沁看完信,沉默了。
终于明白,不是舒通阿无能,是舒通阿不晓得该咋决断。
眼下,自己也不晓得了。
僧格林沁坐在帅帐里,盯着那封信,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放,还是拦?
道光帝是他的恩人。
当年他还是个蒙古草原上的落魄子弟,是道光一眼看中了他,把他提拔起来,封他为郡王,叫他统领蒙古马队。没有道光,就没有他僧格林沁的今儿。
眼下,道光的儿,道光的妃子落在长毛手里,他僧格林沁咋能不管?
况且奕䜣和自己也是相交莫逆。
这位恭亲王,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以长辈相称,逢年过节都有礼送到府上,从不因僧格林沁是蒙古人就轻慢半分。
可僧格林沁是大清的臣子,是带兵的统帅。
放长毛过去,皇上那边咋交代?
僧格林沁太熟朝堂了。
他知道,在咸丰皇帝眼里,奕䜣死了是好事。
这个兄弟太能干,太有威望,太得人心。
先帝当年没把皇位传给奕䜣,已经是埋下了祸根。
要是奕䜣死在长毛手里,那就一了百了。
太贵妃死了也是好事。那是先帝的妃子,不是皇上的亲娘,活着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
至于懿嫔,一个女人罢了。
僧格林沁坐在那,脸色阴晴不定。
要是硬拦,那些长毛狗急跳墙,真把奕䜣和太贵妃杀了,皇上嘴上不会说啥,可心里头说不定还会松一口气。
可他僧格林沁呢?他就成了逼死先帝亲儿、先帝亲妃子的罪人。
可要是僧格林沁放长毛过去,皇上那边……
正犹豫不决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北边来人了!皇上的密旨!”
僧格林沁腾地站起来,快步迎出去。
来人风尘仆仆,浑身上下全是土,马都跑得吐沫。
那侍卫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密旨。
僧格林沁接过密旨,拆开一瞅,只有短短一行字:
“速速放弃一切事务,来密云护送朕回京主政。”
僧格林沁的手抖了一下。
放弃一切事务,就是说,甭管啥长毛了,甭管啥临清了,甭管啥阜城了,赶紧来密云护驾。
回京主政,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这说明咸丰已经觉着自家处在极大的危局之中,连京城都不敢回,要叫僧格林沁去接。
僧格林沁把密旨折好,收进怀里。
这封信,给了僧格林沁一个由头。
一个谁都说不出啥来的由头。
他不是放长毛过去,他是奉旨去密云护驾。
至于长毛从哪跑了,那是舒通阿的事,是路上那些地方官的事,跟他僧格林沁有啥关系?
僧格林沁当即叫来传令兵:
“去,叫何建鳌去跟那帮长毛谈。告诉他们,先放了恭亲王,我便让开路。等他们过去之后,再放太贵妃和懿嫔。叫他们信守承诺,不然我会派舒通阿追到底。”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往赵木成的营寨奔去。
僧格林沁又转身对身边的人说:
“传令下去,拔营。收拾东西,预备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