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昌叹了口气,问:
“宗禹,城东还剩多少人?”
张宗禹愣了一下。
连日连夜的厮杀,早就顾不上统计人数了。
每日天不亮就上城墙,天黑透了才下来,倒在墙根底下就能睡着。
张宗禹想了想,说:
“大概……二百人。”
曾立昌的心,往下沉了沉。
虽然早有料,可真听见这个数,还是绝望。
二百人,加上南城自家这边的,总共不到五百。
胜保那边,还有几万人。城外头黑压压的全是清兵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
城下又传来一阵喊杀声,是清兵在试探。
城上的兵扔了几块石头,把那阵喊杀声压下去了。
可曾立昌知道,很快就压不住了。
曾立昌下定了决心。
“宗禹,一忽儿过了晌午,我会带着剩下的人赶城内百姓出城,打着旗号往北走。你眼下就去换了衣裳,到时候逃命去吧。”
张宗禹猛地抬起头,眼窝子里全是不敢信:
“曾帅,真到这个地步了?”
曾立昌没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张宗禹瞅着曾立昌的眼窝子,看见了那里头的决绝。
这城,真守不住了。
张宗禹深吸了一口气,说:
“曾帅,要走咱一块走。宗禹不愿做那偷生之人。”
从济南逃出来之后,张宗禹每日夜里做梦,都能梦见老乐叔。
梦见他的老乐叔被砍倒,脑壳被割下来,挂在马鞍上,血还在滴。
张宗禹常常半夜惊醒,一身的冷汗,坐在黑暗里,瞪着眼到天亮。
他常常想,要是当时自家留下来,或者带着老乐叔一块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张宗禹不想再逃了。
曾立昌瞅了张宗禹一眼,抬手,给了张宗禹一拳,打在肩膀上。
那一拳不重,可张宗禹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他肩膀上也有伤。
“好小子,不是个孬种。可我不是要你偷生。我是叫你给捻子留个种子。到时候去了地下,俺也有话跟你那老乐叔分辨。”
曾立昌坑了捻子,这事是真的。
把济南让给张乐行,叫他们扛着清妖,自家好去偷袭临清。
虽说张乐行是自家贪心留下的,虽说张捷三是自家跑的,可这帐,曾立昌认。
死了再算吧。
曾立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张宗禹手里。
那是一块腰牌。曾立昌的丞相腰牌。
张宗禹愣住了。
曾立昌说:
“要是有机会,你把这腰牌交给我木成兄弟。告诉他,我尽力了,他也尽力了,不怨他。以后的事,交给他了。”
张宗禹心里五味杂陈,不晓得该说啥。
曾立昌拍了拍张宗禹的肩膀,那手劲很轻,可张宗禹觉着有千斤重:
“下去预备吧。”
曾立昌开始把剩下的兵马拢到一块。
那些伤兵,那些还能动的,那些情愿跟着他走的,全从城墙上叫下来。
加上那些受伤将养,不能上城守城的,整个城内还能行动的人马,不到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