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盟主就开始联系漠北其他的盟主，也就是那些掌握互市权的，快马飞驰，踏开春天。
林远山的宣战威力太大了，外部压力下，很快在他们的所谓圣地，几个盟主碰头，接下来的讨论集中在怎么合。
各部落出多少人，多少牲畜，万户长谁当，千户长谁当，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大汗怎么选？以及这个消失了两百多年的名头，真的还有用吗？
牵头的盟主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如果没有真正的权力，只是名头，那么他们将永远没有希望。
“这是林远山当年起兵的时候写的。”盟主把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号召汉人团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他用的是汉人的历史，汉人的仇恨，汉人的尊严。他就是用这个，把几万个互不相识的泥腿子捏成了一支军队，然后打下了一整个天下。”
他把纸拍在桌上，“我们学不了他打仗的本事，但是这个，这个我们可以学。我们也有我们的故事。成吉思汗是我们的，拔都是我们的，忽必烈也是我们的。他能用故事把人捏在一起，我们也能。”
其他人看着盟主手里那当年林远山散播的北伐宣言，忽然觉得很荒谬，又觉得很悲哀。
他们这帮人，被林远山从漠南赶到漠北，又从漠北被赶得无路可走，最后竟然要拿林远山写的东西来当思想纲领。这件事要是传到林远山耳朵里去，他大概又要笑了。
但是好笑归好笑，有用是真的有用。
选大汗的过程，没有什么推来推去的客气，也没有什么以退为进的表演，跟汉人皇帝登基前还要三辞三让完全不是一回事。
几个盟主往帐里一坐，先把地盘和兵力的账算清楚。谁家青壮核算完之后，实力最强的那个盟主站起来，说，我当大汗，谁不同意。就这么定了。
但其他人也不会随便交出班底，所以要把部分权力让出来，一个管打仗，一个管后勤，一个管新占地的治理。
这个架构是抄了一点兴汉军的军管制度，又揉了点蒙古旧制里的东西，搞成了一个四不像，但能用。
分封的名单当天就定了。几个大盟主各自封王，部落首领按出兵人数封官，万户长千户长百户长一层层分下去。
万户长手里捏着兵，千户长是精锐骑兵的指挥官，百户长是基层骨干。汗王手里有直属卫队，卫队里配最好的马和最好的枪，只听汗王一个人的命令。
他们把附近所有能动员的部落名字一个个列出来，算人头，算马匹，算牲畜，算能抽出多少青壮。数字不算大，但也不太小。如果真能把所有人都捏在一起，拉出几万骑兵不成问题。
但是这到底是讲利益的，想要将混乱复杂的部落整合，一定会有人权力受到威胁。
分封的时候出过一桩插曲。一个小部落的头领在盟主分封的时候压根没提他的名字，他当场就翻了脸，指着一帐篷的人骂娘。
“你们这些人忘本，忘了祖宗的规矩，忘了大清的恩典，忘了我们打汉人打到他们哭着求饶的日子。”
他说到“大清”两个字的时候，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个老头是整个草原上还在世的头领里最特殊的一个，他身上有清朝封的爵位。当年他的祖父跟着多铎打扬州，因为攻城有功被顺治赏了黄马褂，赐了满洲姓氏，入了旗籍。
这件事在兴汉军起事之前，他一直挂在嘴上，每次部落之间交流他都要拿出来讲一遍，讲他祖上为大清立过多大的功劳，说当年皇上是怎么看重他们部落的。
但是兴汉军北伐，清妖倒台，杀上来清算旗人的时候这笔账全翻了出来。他的部落被追着杀，现在就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按照实力划分当然将他踢出去。
他自以为身份尊贵，但是现在场上的都是杀出来的，都是看实力的，他什么都没捞到，自然不满意。
此刻他还在说，一副激动的样子高喊着，说自己从记事起就在这片草原上骑马，他的祖父死在这里，他的父亲死在这里，他的儿子也死在这里，死在跟汉人的仗里，死在保卫这片草原的仗里。
“这片土地浸透了蒙古人的血，从成吉思汗到林丹汗，从斡难河到贺兰山，每一寸草都是我们的，凭什么他林远山一句话我们就得滚。”他说到最后老泪纵横，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在帐里回荡，像是要把帐篷顶掀开。
帐里安静了那么几息的工夫，然后大汗开口了。直接历数女真人对他们的迫害，当年可是同样劫掠过他们，而且更重要就是当年他们帮女真人打汉人，转头蒙古人就被他们赶回草原，而且对于蒙古的分化残害。
这个刚选出来的大汗肯定是没什么文化的，他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全靠幕僚帮他。
更搞笑的是这些有些资料还是远东那边流出来的，是林远山当初为了瓦解他们故意搞的，但这些的确都是事实，翻旧账的感觉就是爽。
这些话语掀起了其他人对女真的不满，有人甚至都将对清妖的仇恨。
说到兴起，大汗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老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你爱的不是这片草原，你爱的是大清！”
现在大汗上位，本来就要剥除清妖的关系，树立汗国的威信，你跳出来，正好杀鸡儆猴！
他偏了偏头，朝帐门口的护卫努了努下巴。两个护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头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老头挣扎着，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懦夫，你们不敢打林远山，你们连个女人都不如，这是我们的土地，凭什么他一句话我们就得滚。”
没有人追出去，也没有人说话。帐里安静了几秒钟，他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嚎啕。
大汗重新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座的人也没人再提这件事。这老头的部落本来就没几个人了，他的牲畜早就归了邻近的大部落，他手下的人也跑得差不多了，所以他的意见不重要，他的话甚至不值得反驳，只是需要有人把他拖出去。
然后大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念下一项……
清理旧物的工作在当天就开始了。所有跟清妖有关的东西被集中销毁，顶戴、花翎、印信、旗籍名册，全堆在营地外一把火烧了。
火不大，烧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灭了，留下地上一摊焦黑的灰。就像是那些迂腐的家伙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