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又不限制那些部落大小，所以才有这么多部族派人去。
一个使者为了把消息尽快带回来，从福余卫一路跑回来，日夜不停，马都跑废了两匹，就好像后面有狼在追一样。
使者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族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来得及道谢，只是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说了一句话。
“林远山要打罗刹了。”
人群安静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营地，突然一句冒出来。
“他要打罗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牧民仰着头问，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困惑。他们既不是远东，也不是罗刹，这两拨人打架，关他什么事。
使者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他把在福余卫听到的快速复述了一遍。
有些词他记不太清了，有些话的汉文意思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只能勉强说个大概，甚至他自己都有点急了。
等他说完，营地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往西走？往西走到哪里去？”一个中年女人先开了口，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急了的茫然。他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头发乱糟糟的，棉袍的袖口磨得露出了里头的羊毛。
一个老牧民等使者讲完了，才说了一句，“西边是戈壁，羊吃什么？”
没人答他。这话不需要答。羊吃草，戈壁没草，不然为什么漠南就比漠北好呢。老牧民也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表达态度。
一个年轻些的族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火气，“那就往北，投罗刹去，罗刹好歹给枪。跟着罗刹打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回漠南的草场。”
旁边他的嫂子立刻顶了回来，声音又尖又快，“你哥去年冬天怎么死的？哥萨克抢羊，你哥去拦，被一刀砍在头上，血冻成了冰，你忘了？”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出声。
旁边一个族人摇了摇头附和，“没错，罗刹是不可靠的，他们自己都吃不饱，我们去了就是替他们挡子弹的，哥萨克会站在我们后面，我们往前冲，他们在后面笑。我们死光了，他们连眼泪都不会掉一滴。”
这些年他们仇恨远东，同样同样恐惧沙俄，因为哥萨克骑兵之前真的劫掠他们，可以说清妖倒了之后他们南边挨远东打，北边挨沙俄打。
“我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里，凭什么他一句话我们就得滚？”那老牧民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我哪儿也不去”。他的背影佝偻着，旧皮袍的下摆磨得只剩一层皮板，在风里晃来晃去。
使者听着这些人吵，一直没有插嘴。等声音稍微小了些，他才开口，说起林远山在瓜州开了互市，带不走的羊可以换成钱，到了瓜州还能买枪。
说到枪这个字的时候，几个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等追问，这个时候部落的头领把使者叫回到帐篷里，牛粪烧起来的味道并不好，但是暖和。帐内还有其他几个关键人物。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听着使者重复一遍见闻，头领忽然接过话头，“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林远山要的根本就不是我们走不走的问题。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的草原。
我们往西，路上死一半，到了西边跟那边的部落打，再死一半。我们往北，替罗刹挡枪子，死光。我们不走，他亲自来清，还是死光。三样选一样。”
“投汉人呢？”有人说了一句，是头领的小儿子，不大的年纪脸上有了风雪的痕迹，“以前也不是没投过。汉朝的时候投过，唐朝的时候也投过，投了就有互市，有粮食，有铁锅，能活下去。”
头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林远山跟以前的汉人皇帝不一样。我们跟着鞑子入关的时候杀了多少汉人，他全记着。”
他自嘲一般冷笑，“他最后愿意给我们一条路走，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想要逼太紧。”
“那就没得选了……”另一个人已经把头领的态度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营地外面传来动静，来的是邻近部落的信使，说是盟主请头领去议事，几个部落的头人都要去。
头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趟。他让人备马，又叫上了几个老成的护卫，往盟主的营地赶。
这个所谓的“盟主”，因为林远山对清妖余孽的打击，所有敢宣称旗人的部落都遭到了打击，加上漠南丢失，旗盟制度崩溃，很快就又回到了那种旧的盟主部落制。
什么这王那王的，听着唬人，实际上几个被兴汉军打掉剩下的蒙八旗翻找祖宗出来牵强造势罢了。
盟主并非汗王，所以只有召集权，没有真正的权力，就是因为外部势力过强，经过内部吞并洗牌，诞生的区域强者。
盟主的营地在附近最好的草场上。使者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火把还烧着，把河滩上的沙地映得通红。头领被带了进去。
大帐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周边有分量的头领。他注意到这些人里面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那是盟主的幕僚，听说是清妖倒了之后无处可去的晋商，在草原上混了几十年，蒙古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了。
盟主坐在正中间，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他在漠南被兴汉军赶出来，在漠北跟哥萨克抢过水源，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有一个所有头人都认可的优点：他能活下来。
带着大家在兴汉军骑兵的追剿下活下来，在沙俄哥萨克的劫掠下活下来，在连续两个白灾的冬天里活下来。这就够了。
头领进帐的时候，盟主正盘腿坐在摊着一块羊皮的地上。他看见来人也没有寒暄，只是往里努了努下巴，示意坐下，然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人到齐了。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讨论的内容跟其他部落里的争论差不多。往北投罗刹，往西走戈壁，还是留下来等死。区别只在于这些头人手里掌握的信息比普通牧民多得多。
他们知道兴汉军的调动规模，知道黑龙江沿线的铁路正在日夜不停地往北运兵，知道沙俄已经在边境集结了超过五万人的前锋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