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指望罗刹。”盟主率先表了态，语气带着厌恶，“罗刹现在急着找人填线，我们去了就是填壕沟的。打赢了没我们什么事，打输了就是我们先死。
这种事情我们又不是没干过，当年跟着林丹汗打满洲人就是这样，打赢了满洲人当大汗，打输了蒙古人死绝户。我不干第二次。”
他说到“满洲人”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这个词在他嘴里已经不是什么忌讳了。
清妖都完蛋了，他的祖上却因为替清妖打前锋而被兴汉军清算，要不是跑得快就没了，这笔烂账他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
盟主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高瘦头领接过话，“意味着不管我们往哪边走，都会被堵在中间。”
“那就只能往西。”头领开口了。没人敢说他来说，“往西走，起码还有一条活路。河西走廊现在是远东控制着，林远山开了互市，允许买武器。有了枪，到了西边未必不能打出一片地盘。”
他话音刚落，坐在角落里一个矮胖头领就冷笑了一声。“西边是清妖残部，是哈萨克，是罗刹的据点。拿什么打？”
说这话的头领是各部里最穷的，他的部落在上一次白灾里死了大半牲畜，手下的牧民已经开始杀马吃肉了，他手里能拿得出来的武器甚至凑不齐一个百人队。
“你有更好的办法？”头领没有跟他吵，只是平静地反问。
矮胖头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盟主这时候抬手压了压，示意都别吵。“林远山那句话说得很毒，说当年蒙古人打到欧洲，沙俄都还叫金帐汗国，怎么我们现在这么不争气。这话是羞辱，但也是实话。
当年能打过去，是因为有中原的粮食、工匠、火药在后面撑着。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剩这点人，这点羊，走到半路羊死光了，人也就散了。”
但他显然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想了很久。他直接说出想法，“所以不能分散走。各走各的，走到明年也走不出戈壁。
必须合在一起走。青壮编队，老弱妇孺走在中间，牲畜统一管理，草场和水源统一分配。谁抢谁的水，砍谁的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加重语气的意思，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到做到。能当上盟主不是靠一张嘴。
高瘦头领又问了一句，“就算合在一起走，到时候听谁的？到了西边呢？那边可没有草场，怎么分？”
这就是赤裸裸的问权了，盟主说到底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头领，只有名义上集会，没有真正的集权。
幕僚知道自己该出手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把话题引到了林远山身上。
“他林远山不过是商人，当年在广州起兵，手里才几个人，几条枪？清妖几十万绿营，不照样被他打穿了。
两年横扫天下，他靠的不光是枪炮，是把一盘散沙的汉人捏成了拳头。
你们蒙古人也不是没阔过，成吉思汗那会儿，千户制万户制，整个草原拧成一股绳，从这边打到那边，谁拦得住？
现在落魄了，被人从漠南赶到漠北，又从漠北被赶得无路可走，不就是因为散了？”
他把手往西边一指。“往西走，不是逃难，是西征。西域那地方你们祖上又不是没打过，当年拔都打到了多瑙河，现在中亚那边的部落还不如当年，你们怕什么？
怕罗刹？罗刹的主力马上要跟远东开战，西边空虚得很。这是天给的机会，不然就算留在这里，不被两者吞并也是封锁，死路一条。”
“把清妖那套丢掉吧。”盟主猛然抬头，抬手一挥，“什么旗，什么佐领，什么台吉，什么喇嘛，都是女真人给的。
大清都没了，这些东西还有屁用。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名头都不用，用了林远山更不会放过我们。”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头领，语气变得更慢更沉，“我们得重新来。不是几个部落凑在一起搭个草台班子，那是过家家。要选出真正的大汗，所有部落的大汗。
要像成吉思汗当年那样，把所有人打散重编，万户，千户，百户。
不管你是哪一部的，哪一旗的，哪一姓的，全部重新分。不听令的，杀。私斗的，杀。逃跑的，杀。”
他说完之后，帐里没有人接话。不是反对，是震撼。大汗这个词在蒙古高原上已经消失了几百年。
达延汗之后就没再有过真正的共主，林丹汗勉强算一个，但林丹汗败给了满洲人，死后连个像样的陵墓都没有。从那以后蒙古人就再也没有选出过任何像样的大汗。
因为清妖统治了两百年，把蒙古人分成旗，用联姻和喇嘛教抽干了他们的血性，让他们相信黄金家族的辉煌只是祖先吹出来的牛皮。
现在一个部落头人坐在破烂的羊毛毡上说，要重新选出大汗，你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理由呢。”头领问。他不是反对，他是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族人的理由，“就算我们选了大汗，怎么让所有人相信这不是另一场笑话？我们手里连成吉思汗的金印都没有。”
“为了部落！”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坚定，在场的头领们感觉冰雪塞进后背，脊背发凉又发烫。有几个年轻的头领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帐里讨论了一整晚，等到事情结束，头领站起来的时候很慢，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年纪不小了。
他走到帐门口，把毡帘撩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白，但太阳还没出来，草原上的一切都还是模糊的，但是他知道属于蒙古的未来就像是太阳一般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