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阀门，好几个将领同时开始说话。
“说得好！难道我们在西伯利亚需要遇到的问题，远东就没有吗？严寒跟后勤问题他们同样要面对。”
“没错！林远山把那些部落逼反了，现在他们全涌到我们的控制区来，主动要求为我们作战，我们手上会多出一大批熟悉地形、适应气候的本地兵源，这对我们在西伯利亚的作战是极大的助力。”
有人兴奋地补充说，“更关键是他们已经被林远山逼得没有退路了，现在是最忠诚、最拼命的时候，不用白不用。让他们冲在前面，我们正规军在后面压阵，既能消耗远东的弹药，又能减少自己的损失。”
“不只是这些部族，高加索那边刚收编的山地民团也是现成的，拉上来填线正好，反正在高加索他们也是不安定因素，拉到远东来消耗掉，一举两得。”
这一番话将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刚才还在讨论怎么避免战争的会议室，此刻变成了战前动员的会场。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立刻表态。他让在座的人继续讨论，自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长桌两侧的人脸之间缓缓移动。他在想什么，没人看得出来。但等讨论的热度稍微退下来一点之后，他直起身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我们在远东面前认输，丢失的就不是西伯利亚那几个哨所，不是几个流亡部落。我们会丢失整个西伯利亚的威信。
那些人会看到沙俄靠不住，然后转头靠向远东。蒙古人会走，吉尔吉斯人会走，连现在还在观望的哈萨克汗国也会走。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被锁死在乌拉尔山以西了。”
这不是在分析，而是说明一个现实。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声音缓缓落下。“如果那样，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连戈尔恰科夫也沉默了。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看清楚了局势已经超出了外交能控制的范围。
当沙皇把话题从“能不能打”切换到“不打会怎样”的时候，外交官的使命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决策不再属于他。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站起身来，宣布了决定。
“准备开战。兵力往东线集结，后勤线路开始扩充，尽快铺设铁轨，所有的哨所进入临战状态。同时外交照常进行。”
会议结束后，戈尔恰科夫被单独留了下来。侍卫把门从外面带上，沉重的华丽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整个冬宫都隔在了外面。
“难道陛下真的认为，那些将军说的这么简单？”戈尔恰科夫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会议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用敬称的修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失礼的直率，显然对轻率的决策不满。
沙皇没有动怒。他抬起头，脸上刚才那种坚定和决断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卸下朝堂上的面具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疲惫的、眼窝深陷的脸。
“有些事情不只是你知道，我知道，那些将军比我们更清楚。”沙皇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不是远东的对手，我们搞了这么久，才刚刚开始工业化，步枪还是英国代工的伯丹步枪，产量连远东的零头都不到。军改后一半的士兵还在用滑膛枪。”
“但这些话我不能公开说。你也不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苦涩的无奈，“我们也是大国，戈尔恰科夫。如果被人家当着面羞辱成这样，还拱手把整个西伯利亚让出去，全世界都会看不起我们。
不说那些部族，就连在圣彼得堡的贵族都会在背后捅刀子。到那时候不用远东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戈尔恰科夫，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近乎坦诚的无奈。“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你在会议上公开说出来的那些话，把退路全堵死了。
主战派的火被你点着了，我要是不顺着这股火走，明天就有人会说沙皇害怕了远东的黄皮猴子。你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还能有别的选择？”
这话的意思就是，那些话你应该私下跟我说，我还能有操作空间，但是你公开那样说，激怒的主战派，当时直接被架起来了。我能怎么办？我如果认输，就会跟我说的那样，沙俄没希望了。
实际上沙皇是清楚己方跟远东的实力差距，但跟戈的外交思路，国家交锋的阴谋诡计不同，他是沙皇。为了国家尊严，只能开战。
戈尔恰科夫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明白，但他是外交大臣，他的职责是把这个典型的外交陷阱揭穿，摆在沙皇面前，哪怕其中一些可能性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可是很明显跟年轻的时候不合群一样，现在他的高傲让自己不受欢迎。
“那陛下是真的打算打？”戈尔恰科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试探，“一场从开始就知道赢不了的战争？”
“赢不了也要打。”沙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民众能容忍强硬的沙皇，绝对不能容忍懦弱的沙皇。”
这句话揭露了这个帝国的底层代码，他们的民众对苦难容忍度非常高，但前提沙皇必须是硬汉，不能是懦夫。这跟国力无关，跟理性无关。这是沙俄的基因。
他对着戈尔恰科夫继续说道，“军事上能不能赢，那是将军们要考虑的事。在政治上，这一仗不能不打。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沙皇能在丢失这么多领土之后还能坐稳皇位。
你说的那些道理，你在欧洲打交道的那些鬼佬，他们只会嘲笑一个软弱的沙皇，绝不会惧怕一个强硬的沙皇。软弱的沙皇死在自己人手里，强硬的沙皇就算败了，至少还有人愿意跟你谈判。”
戈尔恰科夫站在长桌边，没有反驳。他知道沙皇说的是真的。这不是军事问题，不是外交问题，是政治问题，是沙俄帝国维系了二百年的统治逻辑本身。因为上一个输了克里米亚战争的沙皇已经暴毙了。
“况且这一仗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沙皇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疲惫切换回了某种冷硬的平静，“那些将军说得对，现在的战争不同以往了。我们不追求在正面战场上打赢他们，我们只要撑住。撑到冬天，西伯利亚的冬天会替我们解决一切，拿破仑当年也是被拖死在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