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总督的官邸在安加拉河边上，一栋石木混搭的二层楼，夏天草甸沼泽蚊虫成团，冬天冰封冻土，炉子烧得通红也不觉得暖和。
春天原本是还算好一点的，但今年也是格外难熬，谁都不知道远东的林远山突然发什么疯了。
虽然说这些年双方在黑龙江沿线的摩擦从来没停过，巡逻队互相喊话，互相驱赶，但都保持冷静，零星一些伤亡也归到余孽身上。
双方都维持在一种摩擦但不扩大的默契里。总督一直以为这种默契还能维持下去，至少再维持几年，等到西伯利亚铁路修过来，等到远东被日本消耗掉一部分精力，等到局势对沙俄更有利一些。
现在不用等了。使者从齐齐哈尔回来，进到这栋楼里的时候脸色难看。
总督坐在炉子边上，听使者复述完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小偷小摸被人抓住的胆怯。
总督本想再派人去远东确认一次。也许是翻译出了差错，也许是使者在气头上夸大了某些表述，也许还有外交斡旋的余地。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参谋军官推门进来了，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黑龙江前线哨所报告，对岸兴汉军的调动变得频繁，他们往前线增兵。
总督明白不用派人去确认了。然后他连夜起草了发往圣彼得堡的加急电报。电报里没有外交辞令，没有修饰，只有林远山的原话、边境的异常调动，以及他个人的判断：
远东不是在威胁，是在通知。战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电报末尾，他附了一句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流亡部落，这几天开始主动向沙俄哨所靠拢。他们带着帐篷和牲畜，拖家带口地涌向沙俄的控制区，有些甚至主动提出愿意为沙俄作战。
总督在电报里写道，这些人数量不多，战斗力参差不齐，但至少可以作为情报来源和前沿侦察力量使用。
加急电报在路上也是断断续续，因为开春冻土融化进入到翻浆期，很多地方线路都出问题了。等它被译出来摆上亚历山大二世的案头时，圣彼得堡的春天到了。
亚历山大二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把译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今年不到五十，鬓角已经全白了。克里米亚战争打完那年他继位，接手的是一副烂摊子。财政枯竭，军队残破，国际孤立。
他花了十几年搞改革，废除农奴制，重组军队，修铁路，拉拢普鲁士，镇压波兰，好不容易让沙俄从战败的泥潭里爬出来喘了口气。现在林远山从远东伸过来一只手，又把他按了回去。
他把译电往桌上一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听得清清楚楚。“诸位，说说吧。”
海军大臣先开了口，“波罗的海舰队调不过去。就算调过去也没用。远东控制着从南洋到东洋的航道，我们在太平洋方向没有能与之对抗的舰队。
而且我们根据日本的海战判断，远东的舰队比我们更强，更加庞大，强行派遣的结果不是交战，是自杀。”
还没打就认输，不是他不着急，是急也没用。海军在克里米亚被打残之后至今没恢复元气，黑海舰队被条约限制，波罗的海舰队老旧不堪，能动的只有几条内河炮艇。
而且刚好大家都在搞铁甲舰，更是加剧了他们换装的压力，毕竟这玩意是要钱的，面对兴汉军的铁甲舰队，连理论上的胜算都不存在。
陆军大臣接过了话头，“西伯利亚铁路没修通，大规模兵力投送做不到。从莫斯科到远东前线，几千公里的距离，没有铁路，只能靠水路和土路。要在远东前线维持十万兵力，消耗根本不能承受。”
这年头西伯利亚开发有限，春天翻浆，夏天沼泽，秋天泥泞，冬天封冻，一年四季没有哪个季节好走。
眼下沙俄在西伯利亚的兵力是分散部署的，靠的是开拓团式的逐步推进，这里建个哨所，那边迁几个移民村，上百年时间慢慢蚕食。
这种方式对付土著部落够用，对付兴汉军不现实。
两个大臣说完，会议厅里沉默了一阵。但所有人都在私下抱怨当初不该资助那些流亡部落。现在惹火烧身，只不过这个决定是沙皇，他们不敢开口罢了。
亚历山大二世也觉得惹事了，但是林远山那种羞辱又让他根本不可能忍受，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先说出口的话。“难道就真的没办法？”
戈尔恰科夫微微摇了摇头。这位外交大臣年纪比沙皇大了一轮，头发花白，眼袋沉重，但还没老糊涂。
他在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接手的也是烂摊子，沙俄被全欧洲孤立，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把外交局面扳回来，跟普鲁士保持友好，跟法国恢复关系，跟英国在中亚划定缓冲区。
他不一定是最强硬的外交官，但一定是整个圣彼得堡最能看懂局势的人。
“陛下，林远山没这么简单。”戈尔恰科夫开口，“那边发生的事，不是一次战争宣告。他当着多个部落的面说了那些话，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他就不叫林远山了。”
沙皇连忙追问：“所以他要的是什么？”
戈尔恰科夫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要的，可能并不是战争本身。”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沙皇示意他继续。
“诸位，请回想一下远东过去的每一次战争。珠江口打英法，是英国人先挑起的，林远山打了三天，打完立刻开放贸易。
朝鲜打日本，日本在朝鲜折腾了两年林远山都没动手，他用十天就打穿了整个半岛，打完立刻逼日本谈判。
他每一次开战的时机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次开战的方式都是突然的、不留余地的。同样结束也是短时间。
他从来不在动手之前告诉别人他要动手。英国人在珠江口挨打之前收到宣战书了吗？日本人在鸭绿江被突破之前收到最后通牒了吗？”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沙皇。“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提前通知了。当着那些部落的面把时间线都画好了。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或许他被日本气坏了，那场刺杀甚至损失了一个外交人员。认为我们的行动是一种背叛？”
有人提出异议，但还是不敢直接骂沙皇作死跑去挑衅远东。
“林远山那种人不可能被情绪左右，当初日本羞辱林远山跟远东就连我们都知道，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在内部登报，足以说明其隐忍。”
戈尔恰科夫又接着说，“林远山这次的目标很可能根本不是我们本身。他把那些部落召集到齐齐哈尔，当着他们的面宣战，然后又告诉他们往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