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话题在不同的部落里反复上演。但态度不会一样。
在更北的地方，那些残余的女真人态度则完全不同。他们在辽东被丁毅中清剿了十几年，从建州三卫的故地一路往北退，退到黑龙江，退到外兴安岭，退到沙俄的地界上才勉强站稳脚。
他们有太多被留在了辽东，旗人的身份，骄傲，亲人，族人……对他们来说，林远山这三个字就是仇恨本身。
但他们还是派了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头领，带着几个护卫，骑着耐寒的蒙古马，从外兴安岭的林海雪原里穿出来，一路南下。
愤怒和仇恨是可以被恐惧跟绝望暂时压下去的，但它只会埋得更深，等一个发芽的机会。
沙俄那边收到诏令的反应则复杂得多。驻西伯利亚的领事接到消息时正在喝茶，翻译把诏令内容逐字逐句念完，领事也迟疑了。
沙俄对远东的恐惧是有根源的。克里米亚战争刚结束那年，沙俄元气大伤，英法在远东打起来。
他们想着两边都顾不上西伯利亚。趁着这个空档，沙俄加速往黑龙江方向渗透。他们派出了探险队，修了哨所，往边境迁了移民，甚至在黑龙江北岸建了一个简陋的港口，准备慢慢蚕食，拿下海参崴。
然后第一军来了。
双方在黑龙江跟海参崴都有摩擦，但是都没有透露罢了，结果也显而易见，他们被远东封锁在西伯利亚了。
于是总督只能稳住，一边派哥萨克去掠夺那些被远东赶出漠南的蒙古部落，抢他们的牲畜和毛皮来弥补军费，一边暗中资助那些流亡势力，给他们武器，给他们情报，让他们去骚扰远东的边境哨所。不敢亲自下场，但不妨碍他放狗咬人。
现在他有种被看穿的恐惧。领事连夜往圣彼得堡发电报，电报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是清楚的：林远山要摊牌了，我们怎么办。
圣彼得堡的外交人员来不及过来，只能回复地方先派人过去，要体面。
嫩江平原的春天来得晚，三月末河面上还漂着碎冰。福余卫的会期已经到了。
这地方在嫩江边上，原是明朝的福余卫。清据时代是黑龙江将军辖下的军事重镇，鞑子拿它当北防沙俄的前哨。
兴汉军廖景程当初光复这里之后，随着军队驻地的整理，这里被第一军接管，驻了一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营。
城不大，夯土城墙被风雪侵蚀得斑斑驳驳，但城内的营房、仓库、马厩都是修整过的，街道干净，秩序井然。
齐齐哈尔城外临时搭起了一片毡帐，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有穿锦缎皮袍的蒙古王公，有披毛皮大氅的女真头人，有留着辫子的布里亚特头目，有裹着羊皮袄的索伦部酋长，还有几个从西边过来的残部头人。当然还有很多不敢来的，或者小到没人在乎，也没人通知。
来的人身份不一，态度也各不相同。有带了几十个随从的什么王公，也有只带一个仆人的破落台吉。有的人带来十几匹骏马和成箱的金银珠宝，准备上贡，有的人只带了一件皮毛，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了。
那些没参与袭击的部落最为坦然。他们这些年一直想跟远东搭上线，但苦于找不到门路。他们需要茶叶，需要盐巴，需要铁器，需要药材，更需要一条活路。
但他们的商队到了边境就被拦下来。他们送过很多次礼物，写过很多封信，都石沉大海。这次林远山主动召见，在他们看来不是威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一个月里，使者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等。齐齐哈尔驻军给他们划定了活动范围，不许进城，不许离开指定区域，但允许互相走动。几个相熟的使者在营地里碰了头，互相打听消息。
开会的日子终于到了。会场设在齐齐哈尔城内的校场上，没有帐篷，没有椅子，就是一片压实的黄土地，周围站了一圈兴汉军的士兵，当然还有挡风的土墙。
军容整肃，步枪上了刺刀，在初春的寒风中一动不动。使者们被依次引入会场，身份高的被安排在前排，身份低的站在后面，分列两边，留出中间一条道，没人维持秩序，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林远山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校场旗杆的呼呼声。他穿的不是军装，就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大衣，头发被塞进暖帽，手也在兜里，不从正面，而是从校场一侧慢悠悠走进来，站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林远山的真面目。这个人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比暴风雪还可怕的存在。
但当他真站在面前时，发现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不高，不壮，脸上有轻微皱纹，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杀气都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如果他真的像传闻里那样三头六臂，也许自己的失败还好接受一点。但他不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能让八旗消失、能让日本变成一个地理名词的普通人。
几个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是害怕，是面对捕食者时那种本能的示弱。
林远山扫了一眼在场的几十号人，目光平淡。他朝着边上问了一句，来了多少人。
旁边一个军官上前低声报了个数字，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随口问了一句，这里面还有旗人吗。
场面冷了那么一瞬。
靠前的几个蒙古王公脸色大变，连忙摆手，嘴里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不是不是，没有旗人。站在前排的一个有点身份的台吉想借机套个近乎，正打算自报家门，刚张开嘴，林远山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滑过去了。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你是台吉也好，汗王也好，酋长也好，在他眼里跟路边的一样没有区别。
“行了，我不用知道你是谁。”
林远山没让他说下去，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就那么站着，用一种近乎闲谈的语气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