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杨老三蹲在村口的老树头下,这里是村情报处,往往劳作一天,才能在这里坐下闲聊抽口烟,而最近大家说辽东那边分田,上好的水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种什么长什么。
当天晚上他把这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看着那土房漏雨的茅草顶,天没亮就把老婆推醒了。
“我们走吧。”
老婆一股子烦躁,“大晚上你想要去哪里?”
“辽东。”老婆愣了一下,还想着村子周边哪有这个村?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前几天村里说的那个地方,带着几分迟疑反问,“那边不是刚打完仗吗?你要是能当兵我们也不用饿了。”
“我不是说当兵,是分田,只要移过去就分田。”
老婆还想说什么,他先一步开口,“我不能让孩子吃不饱,没书读。”
杨老三一家五口,夫妻俩带三个娃,大的十一,小的还抱在怀里。家里那几亩旱地石头比土多,种了十几年,年年伺候,年年打不出几斗粮。去年闹旱,颗粒无收,靠兴汉军的赈济粮吊着命。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报名了,马车是第二天一早到的。村里一起走的有两户,都是青壮夫妻带着娃,老人一个没跟。
村长站在村口送他们,往车上塞了两捆干粮,说好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杨老三点头,把老婆孩子扶上车,自己最后一个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土墙茅房,光秃秃的坡地,更远就是山叠在一起,没什么可留恋的。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两天才到最近的火车站。这两天的路比他在村里种一年地都累,马车没有减震,土路坑坑洼洼,屁股颠得生疼。但他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县。
到了火车站,杨老三傻站在月台上,仰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火车,他在村头听人讲过,但真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嘴巴还是合不拢。
铁壳子,粗管子,烟囱冒着白烟,比他整个人还高。他媳妇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这东西会不会跑着跑着翻了,他瞪了一眼,说兴汉军造的东西,能翻?其实他心里也发虚,但男人不能露怯。
带队的兴汉军吏员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的样子,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嗓门大,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排好队,按村按户上车,都有座位,不要急。”
杨老三带着家人上去,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这个时候他们大多惊奇又不安,直到一声鸣笛,慢慢动了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景色快速后退,风从焊上限位的窗户吹了进来,真好像是要飞了一样。
转了几趟车才算是搭上了直达的线路,反正一路上他们只需要跟着走,也不用担心吃喝,兴汉军都准备好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带队的小吏员挨个车厢转,一边发干粮一边讲辽东的情况。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到了沈阳先登记,然后抽签分配安置点,头几年免多少税,种子农具怎么领,牲畜怎么借。地是丈量好的,田埂是修好的,水渠是通的,你们下了车就能下地。
他还说安置点都配了学堂,小孩到了就能念书,不收钱。说到这里杨老三的媳妇终于露出了笑脸,他一直念叨着要让大娃认字,在老家的时候村里没有学堂,要走十几里山路到另一个更大的村里。
头两天的新鲜劲过去之后,旅程变成了煎熬。硬座椅子坐久了腰酸背痛,过道里挤满了人,上个厕所都要从人堆里跨过去。夜里车厢里此起彼伏全是鼾声和小孩哭闹。
几天几夜,火车终于慢了下来。窗外不再是连绵的山,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积雪还没化透,白茫茫一片盖在黑土上,偶尔能看见几排砖房,烟囱冒着烟。
车厢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杨老三站在过道里伸了个懒腰,说可算到了,再坐下去腿都要废了。老婆抱着孩子凑到窗边看了半天,回头说这地方真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一眼望不到边。
火车喘着粗气停在了沈阳站。站台上长条桌一字排开,吏员们拿着上车的登记簿喊名字。人山人海,各种口音交汇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杨老三登记完了就是抽签。一个木箱子,上面开了个口,里面装着一堆竹牌。带队吏员说抽到哪个安置点就去哪个安置点,公平公正,不许换。
杨老三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摸出来一看,竹牌上写着“北十二村”。他念给老婆,说这名听着就宽敞。
从沈阳到北十二村又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到了地方已是傍晚。杨老三下了车,愣在路边。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土房,但是透着一股厚实,房子的间距很宽,门口留了菜地,道路是压实的沙土路。
安置点的人迎上来核对了竹牌,领他们去分到的房子。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比他老家的晒谷场还大。灶房里堆着一袋种子、两把锄头、一把铁锹、一袋粮食。
负责人还不忘教他们怎么烧炕,同时热心说明情况,比如种子怎么领,农具怎么借,耕牛怎么轮着用。柴火从哪里砍,煤从哪拉,冬天怎么烧炕才不中毒。附近哪里有医馆,什么时候赶集,哪里能寄信。有什么难处就找村长,解决不了就报上去。
“谢谢大嫂。”
“我们也是前几天才过来的,以后都是邻居,大家相互帮忙。”
等炕暖了起来,大嫂就离开去帮下一户了,杨老三的媳妇进了门就开始摸墙,摸了墙又摸炕,最后等人走了,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是我们的家……”
分地是第二天一早。田就在村子外面,走了不到多远就到了。土地被整整齐齐地划成了方块,田埂上插着木牌,写着编号和户主名字。
杨老三一家分到了三十亩水田。他老婆蹲下去抓了一把土,黑土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腥味。“你快看,真的跟那些吏员说这土肥得能攥出油来。”
“兴汉军还能骗你不成?”杨老三虽然这样说,但他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从来不知道土可以是这样的。
这只是杨老三一家的故事。在同一列火车上,在不同的马车上,在横跨整个远东控制区的铁路线上,无数的人在做着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