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朝鲜人，明治将会回想起大臣带他去登上天皇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当时他还是个少年，被一群公卿和幕府重臣簇拥着推上去。推上去的人各有各的算盘，没几个人真把他当回事。
但他有鬼佬撑着。哪怕鬼佬不但要钱，还要命。
明治拿着这些钱和枪，不到两年就把自由军镇压干净。同时各地强藩的武装也被顺带削弱。那种胜利让他觉得本来就该如此轻松，哪怕被鬼佬推着走。
但他不在乎。他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或者说知道害怕也没用，身后是鬼佬的刺刀和利息滚利息的贷款，身前是几千万被狂热灌了药的国民，他能做的就是踩死油门往前冲。
朝鲜战争就是这脚油门踩到底的结果。
1866年开战，李昪直接被吓死了，几个月时间南部产粮区全部易手。第二年朝鲜就投降了。
赌徒梭哈赢了的爽感，没上过赌桌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个时候的明治大概也觉得自己真是什么天命所归。
朝鲜的煤矿、铁矿、粮食、劳动力全成了日本的战利品，鬼佬的贷款终于看到了回头钱，工厂订单排到第二年，新兵训练营里挤满了想靠军功翻身的底层人。
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征韩论升级成大陆政策，报纸上开始画地图，用虚线标出日本的势力范围，从朝鲜一直划到印度。
然后远东动了。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十天。从鸭绿江打到釜山，日本经营了两年的朝鲜占领区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十几万陆军被分割包围，海军在仁川外海被铁甲舰全歼，对马海峡封锁，补给线全断。
之后的事更快。正月，兴汉军舰队出现在长崎外海，炮轰港口，登陆占领。舰队绕过九州，沿着本州海岸线北上，炮击东京湾。
明治派人求和，一切都结束了，起码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谈判代表登上了停在东京湾的远东军舰，开出的条件是赔款、割地、交出清妖余孽。条件苛刻到无法接受，但可以拖。拖到鬼佬介入，拖到远东内部出问题，拖到转机出现。日本人擅长这个。
然后那个枪手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谈判代表被打死在码头上的时候，枪手大概觉得自己是皇国英雄，死了也是神社里的一尊神。他不知道他杀死的是整个日本最后的机会。
林远山的报复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也更冷。没有宣战声明，没有最后通牒，只有四道命令。处决所有日本战俘。武装朝鲜人登陆九州。击沉一切从日本港口驶出的船只。切断所有外交渠道。
九州登陆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是战争，是清算。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朝鲜人的凶残并不比他们差。
日本的反击一开始确实压住了朝鲜人。当时明治觉得只要打出一次像样的反击，只要能证明日本还有战斗力，谈判就有可能重新开始。
但这个窗口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
朝鲜人变了。或者说，远东处理完朝鲜的事情，抽出手来。
日军开始节节后退。九州中部防线被突破之后，溃退变成了常态。一个大队顶上去，三天后能活着撤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活着撤下来的人精神也不对了，有人蹲在战壕里反复念叨“打不过的，打不过的”，有人抱着枪哭。
九州丢了。四国也丢了。夏天结束的时候，朝鲜人的前锋已经打到了本州中部，大阪外围的炮声从早响到晚。
明治不断下令征兵，征到后来已经没有年龄限制，十四五岁的小孩和五六十的老头都被塞上船往本州送。
工厂里没有男工了，女工顶上去。田里没有男劳力了，女人和老人在泥里插秧。兵工厂三班倒，可是资源匮乏的日本，造出来的枪质量越来越差，有些新枪打不了几发就炸膛。但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朝鲜人的复仇绝对不会停下。
所有人似乎感觉那年冬天特别冷。不是天气有多冷，是饿的。
饥荒和瘟疫比朝鲜人的子弹杀得更多。农村里整村整村的人死绝，活着的人往山里跑，山里没吃的又跑出来，土匪强盗横行，各地已经失去了秩序。
东京的米价涨到了天文数字，街头每天都有倒毙的人被收尸队拖走。收尸队后来也不收了，因为死得太快，收不过来。
有人开始提当年那份合约。如果当时签了呢？赔款，割地，交出余孽，起码还能活。现在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明治政府尝试联系远东投降，这次他们愿意答应任何条件，但就像是往大海滴水，不会泛起涟漪。
当初在谈判桌上拖时间的是他们，现在想拉回谈判桌，没有人在乎了。
鬼佬在哪？没有了，但没有谁敢说什么，既然你们决定挑衅远东，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
兴汉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年里日本列岛上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的数字。因为根本没人在乎，反正死在前线的是一部分，死在饥荒和瘟疫里的是一部分，死在混乱和内乱里的又是一部分。
秩序崩塌之后，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比战争更彻底。
天皇也没了。怎么没的不重要了，或许是死于混乱，或许是被自己的近侍抛弃。反正那个曾经被报纸吹成天命所归的少年，在朝鲜人进入江户城前就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没人关心他最后去了哪里，就像没人关心那些死在路边的无名尸体。所谓万世一系，在子弹和舰炮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牌坊。
与此同时，朝鲜半岛也在发生着另一种意义上的消亡。
首先就是日朝战争打了两年，已经损失了一部分，然后被林远山迁移过来，男性青壮年大部分填进了九州和本州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