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地北的人混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铁路把迁移的苦楚压缩到了几天几夜之内,让最穷的人也能用脚丈量出希望的长度。
兴汉军从来不搞强制迁移,只算经济账。你在老家种旱地,就算是没有田租,但一年到头也吃不饱。
你去辽东种水田,保底有剩余,两年不纳粮。你去还是不去?不需要动员,只需要把数字写清楚。更何况沿途的交通、食宿、医疗全包,到了地方房子给你盖好,地给你量好。这种待遇,鬼佬的移民公司想都不敢想。
当然也有不走的。有些村里剩下的多半是老人,舍不得祖坟,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对于这些人,地方官吏得到的指示是反复做工作,但不强制。
有些老人你越劝他越犟,有些老人别人都走了他反而想通了,还有些老人嘴里说不走,其实是在等儿子的信,等儿子在辽东站稳了脚,安顿了家,寄回来第一笔钱,老人就会收拾收拾跟着下一批移民队上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种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在远东内部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这一年节奏陡然加快,而且集中到开发好的辽东。
各地报上来的移民数字每个月都在刷新,铁路的运力被压到了极限,安置点的建设速度勉强能跟上,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一个非常反常的情况,林远山大量迁出人口,但是却往远东人口多的地方反向迁徙,在这些人群中大多是十几岁的女孩,独身一人,长相与本地人略有不同,说官话时带着生硬的尾音。
他们的来历不需要猜,基本上是从朝鲜和日本来的。林远山终究没有赶尽杀绝。兴汉军在朝鲜和日本以“庇护救助”的名义收拢了一批战争孤儿,运回国内,分散安置到各地的学堂和工厂里。
这些女孩没有家人,没有来历,甚至很多人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们学官话,学简体字,学生产技能,被要求忘记自己的母语。
每年有一笔专项拨款,覆盖他们的教育、医疗和基本生活开支。几年之后,他们从外表到谈吐都会和本地人没什么区别。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消失,但至少是活着。
有些东西不好细说,也没必要细说。
……
林远山在沈阳发布移民动员令之后不久,下了一道命令。
“给我通知所有那些部落,管你是蒙古还是女真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我也不在乎你们有没有参与袭击远东,马上派代表过来福余卫(齐齐哈尔)。过时后果自负。”
林远山说着还补充了起来,“还有毛子,让他们也滚过来。”
他的意志化作命令快速发往了蒙古高原、外兴安岭、西伯利亚边缘地带,盘踞其中的所有游牧部落,所有清妖余孽残部,所有沙俄渗透势力,都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投向了这边。
命令发出去之后,最先坐不住的是漠北的那些蒙古王公。
漠北的初春跟冬天没什么区别。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响。草场还是一片枯黄,看不到半点绿意。
牲畜熬了一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母畜开始下崽,正是最需要安稳的时候。往年这个季节,部落里最忙的事是接羔、转场、修补围栏,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打仗。
但这些年不一样了,兴汉军的骑兵会在春天出来拉练,一跑就是几百里,声势浩大,专门挑水草好的地方扎营。蒙古部落的营地就得挪,一挪,牲畜就掉膘,母畜就流产,
更离谱的是他们秋天也出来,养肥了跑不掉,要么就是时间浪费在跑路上,冬天的储草就不够用,牲畜也活不下去。
帐外风声尖利,帐内烧着牛粪取暖,一个部落的台吉听到下面的人报告远东的消息,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就是兴汉军开春又打过来了。
等到手下递上来命令以及转述的话语,沉默了很久。他能看得懂一些汉文,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兴汉军封锁蒙古高原多少年了,铁器不准进,马具上的铁件锈了拆,拆了锈,最后只能用骨头和木头代替。茶叶跟盐倒是还有,但是被几个拿了互市牌子的垄断,价格自然也是如此,到最后一块茶砖能换十头羊,一包盐能换两匹马。这不是过日子,这是慢性死亡。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归化城一战,蒙古各部精锐尽失,兴汉军的骑兵随后一路碾过漠南,把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挨个收拾了一遍。
从那以后,蒙古人就再也没有踏进漠南半步。漠南的水草比漠北好十倍,可那里是禁区。有牧民不信邪,带着牲畜往南摸,但从来不见有回头的。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漠南不能再去了。台吉的父亲就是在归化城时被兴汉军骑兵追了整整两天,逃回来之后大病一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不要南下,永远不要。
“台吉,去还是不去?”跪在帐篷里的手下低声问。
台吉把诏令折好放进皮袍的怀里,眼睛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帐外风声呜咽,像是在替谁哭泣。
“我们只能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台吉感叹,“整个漠南都是人家的马场,兴汉军骑兵现在骑的是什么马,配的是什么枪,拉练的时候绕着你跑一圈,人家的马都比我们的人多。”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说罗刹那边前阵子不是答应送了一批枪炮过来,也许不是不能打。台吉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问题,沙俄的东西不是白拿的。他们送枪炮是要我们出命,现在远东找上门来,沙俄在哪里?他们自己都不敢越过黑龙江。应该庆幸我们没有参加那些蠢货的事。”
年轻人沉默,但不甘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