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天才可以靠天赋和机遇冒出来，但是这种方式极其损耗天才的精力，以及付出严重的试错成本。
他们需要体系化，需要专业化，需要有人专门来教他们理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问题，以及引导他们，而不是在机器旁边边干边学。
研究环境也存在问题。现有的科研资源高度集中在几个大型工业区的附属研究机构里，这些机构的目标很明确，解决生产中的具体技术问题。
汉阳搞军工，九江的实验室做金属配方，松江的研究所做舰船动力，佛山的团队搞改进。这些工作当然重要，但它们本质上是应用导向的，产出的是工艺改进和技术迭代，而不是基础理论的突破。
一个搞化学的年轻人如果被分到汉阳钢铁厂，他能接触到的所有课题都围绕着钢铁冶炼的化学反应，不可能有时间去琢磨更复杂的化学理论，因为没必要。
简单来说就是做题家。上面出题，他们做出来，做到更好。
而真正的基础研究需要的是一个不受短期生产压力干扰的环境，一间安静的实验室，一群可以跟他讨论问题的人，以及时间。这三个条件在工业区的研究所里都不具备。
林远山对这个问题有判断。他的判断很直白：靠天才撑得住一时，因为现在的科技水平是可以靠几个天才打开局面，但继续发展下去，那种复杂，精细化，专业化的体系是需要靠制度来维持的。
高等教育不是一个可选项，是一个迟早要过并且不能再推迟的坎。
广州大学城从兴汉八年开始动工，整个建设周期横跨了两年。这两年里没有一个项目因此停工，没有一笔预算因此被砍。
大学城的建筑是林远山亲自审定的，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加红砖清水墙，结实就行。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学生宿舍、教师公寓，全部按功能分区，预留了未来几十年的扩建空间。
位置还是在长洲岛上。核心校区是广州大学堂，走研究路线，培养目标是未来的研究员。旁边是广州工程学堂，走应用路线，培养目标是未来的工程师。
至于专科培训学校在佛山、汉阳、松江这些地方早就有，负责电焊、机床、电工、锅炉之类的专项技能训练。
三条线并行，评价标准各不相同。
这个框架在文教部内部讨论时引发过激烈争论。争论的焦点不是大学要不要建，而是专科到底该放在什么位置上。
有人认为专科就是低层次的教育，是给考不上大学的人准备的备胎。也有人主张把专科并入大学体系，统一招生统一培养，搞“宽口径厚基础”。这两种意见都被林远山否了。
他专门为这件事写过一份内部文件，明确：“专科是应用，大学是研究。应用不是低人一等，是成果的转化，这样才能反馈。”
专科被污名化，甚至堕落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有人将其看作是职业培训，另一方面很大是因为大学的无底线扩张跟侵占。这份文件对大学和专科的关系划了一条红线：两者的资源不能互相侵占。
大学不能为了扩大招生规模而把专科的资源吃掉，把专科办成“收容所”。
反过来，应用方向也不能过于强势，把基础研究的经费全部挤到短期项目上去。
林远山在文件末尾写了一句话：如果只重视应用不重视基础研究，一代人之后就没有新的理论可以用了，没有理论就没有技术突破，没有技术突破就没有未来。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存问题。
文章还提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要去搞电焊，最有效的方式是在几个月内学会电焊的所有核心技能然后上岗。你让他花三四年时间去学高等数学和理论物理，最后再回头学电焊，这是浪费时间。
更糟的是，几年里他学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反而觉得电焊这种技能是低级的，最后既不愿意干也不甘心。
所以专项技能培训，比如电焊、机床操作、锅炉维护……学员从零基础到独立上岗，有些专业甚至只需要培训一个月。
这种培训跟那些需要几年系统学习的工程学科放在一起，统称为专科，本身就是概念混乱。
林远山要求把技能培训从专科里单独划出来，归入“职业培训”体系，由地方政府和企业共同负责，不占用专科的教育资源。
专科只保留那些确实需要较长时间系统学习的工程应用专业。
基础教育方面的调整也在这一年集中落地。在社会稳定之后，林远山就要求用语文来整合识字加入优秀诗词跟古文到必修之中。
所谓的文理分科被明确禁止。
林远山是吃过亏的，把学生分成两堆，搞技术的不懂人文就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搞管理的不懂技术就容易被忽悠，最后出来的全是单向度的人。违背了兴汉军“人人如龙”的期望。
真正的人才除了精神，体魄也很重要。
在林远山的强势要求下，体育课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每天至少半个时辰的户外活动被写进了课程标准。
林远山明确长期待在室内不接触阳光会导致近视率大幅上升，这不是按揉眼眶那种安慰剂能解决的问题。
然后就是再好的脑子装在虚弱的身体上也扛不住高强度的工作。精神跟体魄是一起的。
至于艺术，什么音乐、绘画、书法、舞蹈……可以在学堂外作为鉴赏课外活动存在，但不纳入考试评分体系。
理由是艺术的本质是表达，一旦纳入选拔标准就会被异化成技巧竞赛，既选拔不出真正的艺术人才，又浪费了普通学生的时间。
将所谓的艺术定义为爱好，既能陶冶情操，也能放松压力，绝对不能成为学生的负担。
这些改革在当年就引发了大量争论。
有人担心继续加科目会增加学生负担，有人觉得艺术不被重视是“功利主义”，有人质疑专科和大学都放在一个地方，会不会把门阀固化下来。
但林远山的态度很明确，先在广州搞，那是因为我们就那点达到要求的学员，其他地方以后会有的。
而现在兴汉十三年，第一批两千人准备毕业，但他们并不会就这么走，而是转过头来投入到学校的建设之中，因为缺老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