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远山所说随着时代的发展,世界是不可能孤立存在的。特别是在远洋电缆的铺设之后。
特别是随着远东越来越重要,电缆从广州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加尔各答,再到伦敦,一段一段接起来。
再加上苏伊士运河开通,原来绕好望角三个月的航程现在只要两个月,还不用跟外海激烈的风浪较劲。
所以远东这边的消息用专门的电报路线,基本上五六天就能传回去,十多天就能传开整个欧洲。
正月出兵,西历2月初,伦敦的报纸就开始登了。
最初是金融版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投资简讯,说远东与日本在朝鲜半岛发生交火,双方投入兵力不详。
记者在结尾加了一句评论,大意是“这将是又一场旷日持久的东方消耗战,利好军工”。
说实话他们对此大多并没有惊慌,毕竟朝鲜战场打了两年,远东在边上看了两年,现在无非是第三个玩家入场,三方绞在一起,继续拖。
拖得越久消耗的军火就越多,欧洲的军火商越高兴,银行家越放心,因为贷款的利息还在滚。
所以诡异的情况就是开战反而刺激了军火行业,相关股市还在提升,就连街边的乞丐都知道。
但几天后,后续电报到了。不是简讯,是详细战报。
远东军队突破鸭绿江。仁川登陆。舰队全歼日本舰队。釜山合围。朝鲜全境掌控。
整场战役从发起到结束,十天。
“十日战争”这是第二天《泰晤士报》头版标题,短短两个单词就概括了他们过去两年所有的误判。
但比战败消息传得更快的是金融市场的恐慌。伦敦交易所里,所有跟日本相关的债券和股票在消息传开的当天就开始跳水。
那些给日本提供军事贷款的银行团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发现日本政府在朝鲜的资产抵押,特别是那些支撑贷款信用的矿产,现在已经全部在兴汉军的控制之下了。
失去了抵押物的掌控权,意味着在日本的工业投资和铁路债券面值跌到了发行价的三分之一,而且还在往下掉,没人接盘。交易所里的经纪人脸色比外面的严冬还难看。
最惨的是那些把全部身家押在“日本必胜”上的投机客。过去两年日本在朝鲜的节节胜利让这帮人赚得盆满钵满,伦敦金融城的日本债券是最热门的投机标的,交易所里跟日本挂钩的股票被炒到了离谱的价位。
现在这些花花绿绿的纸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无数人登上高楼桥梁纵身一跃。
那些钱不可能凭空消失,在股市蒸发,就意味着转移,说白了就是被林远山赚走了。
他在过去两年里做的事情,欧洲人恐怕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在欧洲散布日本即将征服朝鲜、即将取代远东、即将成为新的亚洲霸权的叙事。
这套叙事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伦敦、巴黎、汉堡的交易所,花边小报、学院研究报告、记者访谈、传教士的见闻录、商人的市场分析。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投资日本就是投资下一个远东,而远东已经涨了十几年了,你错过了远东,不能再错过日本。
日本债券的价格在那两年里翻了好几倍。朝鲜国王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天,巴黎交易所里有人当场开香槟。一个经纪人宣布说:“东方的新秩序已经诞生,我们正站在历史的正确一边。”
他们不知道的是,站在他们对面的是操盘手林远山。
他安排了一堆换皮身份,在欧洲市场上低吸高抛。日本债券涨到高位的时候,他手里的仓位已经出得差不多了。
风险被转移了出去,换回来的不是纸,是真金白银,还有工业原料整船整船运回远东。
可以说战争早就已经开打了,最先接到任务的不是军队,而是这边的商业代表。
林远山打仗军费不是从远东百姓身上出的,是从欧洲股市上出的。
慷慨的欧洲投资者用自己的钱资助了远东的军队,然后看着这支军队把他们投资的对象打得灰飞烟灭。
这打的哪是日本的屁股,分明就是打鬼佬的脸。
破产的故事在那个月里数不胜数。但金融恐慌从不单独行动。
这只是链条的起点,随后而至的就是信用收缩、银行挤兑、工业减产、失业暴增……
可以预料到日本债券崩盘之后,持有这些债券的银行开始紧缩信贷,靠信贷运转的工厂开始减产,减产的工厂开始裁员,被裁的工人开始饿肚子。连锁反应的尽头,是饥饿的人走上街头。
在英国,这场金融风暴恰好撞上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政治节点。
帕麦斯顿这个人绝对是有能力的,表明强硬但是实际务实,对局势有清晰的认知。
珠江口战败之后转头跟远东做起生意,印度大起义靠着兴汉军卖的武器撑过去,金融危机靠着白银舰队稳住了银行信用,连美国崩溃都能变成甩掉加拿大轻装上阵。
在他手里,英国从三场大战的废墟里爬出来,经济居然还不错。
所以在西历1865年大选他轻松获胜,然后人就没了。
跟林远山几乎同时“消失”,这也是鬼佬情报系统后来一直死盯着远东内部不放的原因,他们怀疑相似的情况发生在远东。
帕麦斯顿个人威望极高,用民族主义和繁荣掩盖了国内改革诉求。但问题在于他一死,被压制的力量瞬间释放,改革成了无法回避的议题。
继任约翰罗素与财政大臣格莱斯顿,想推动一个温和的议会改革法案。结果党内保守派跳出来反对,担心“暴民统治”,联合反对党把法案给否了。
随后自由党分裂,罗素倒台。
败在帕麦斯顿手下两次都没成功,保守党的德比伯爵在第三次终于以少数政府上台组阁当首相,实权却在财政大臣迪斯雷利手里。
迪斯雷利这个犹太人出身,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贵族圈里爬到财政大臣的位置,手段可想而知。
保守党能上台也是他一手操盘,他明白改革是挡不住的,与其被改革推着走,不如自己先动手。
所以一直以反对改革著称的保守党,却推出了一个比自由党法案还要激进的改革法案,把城市工人的选举权直接给了。进一步分裂自由党,让辉格派彻底难堪。
这是政治豪赌,他赌保守党的核心价值(君主制、帝国、教会)能吸引那些新获得投票权的工人,赌他们会在下一次选举中把票投给保守党而不是自由党。